当声音可以被轻易复制，人们该如何守护自己独一无二的“声音”？
“我的声音被偷走了，应该怎么办？”自己的声音在网络视频中“开口说话”，但却并非出自本人之口，让越来越多的配音人员感受到一种失控感。随着AI（人工智能）语音合成技术门槛不断降低，这类侵权现象从个案走向批量，逐渐演变为亟待规范的现实问题。当声音可以被轻易复制，人们该如何守护自己独一无二的“声音”？
▲主题漫画。（图片来自北京晚报）
现象
AI一键偷声泛滥配音人员工作缩水
对配音工作者“空落尽”来说，为有声读物、游戏配音是自己最主要的工作。最近，他发现一位曾长期合作的客户不再找上门。起初，他并未多想，直到收到别人发来的一条视频链接，被询问是否由他本人录制。“空落尽”点开视频，熟悉的声音传来，音色语气俨然就是自己的声音。可是，他根本没录过这段内容。
“空落尽”意识到，客户将自己以往的音频素材“喂”给了AI，通过剪辑软件的声音克隆功能，复制出他的声音，并用在了有声读物中。
在“空落尽”提出抗议后，对方迫于压力表示道歉，并提出给予一笔赔偿，同时承诺今后不再将其声音用于AI训练和生成。“我担心这笔钱将来会被解释为授权费。”他告诉记者，出于这一顾虑，没有选择收下这笔补偿。
“空落尽”的遭遇，是当下较为典型的一类AI声音侵权。AI“一键生成同款音色”功能，让原本基于特定用途授权的声音素材，被大规模超范围使用，甚至被训练成可以无限复用的AI声音。更有侵权者连最初的授权都没有，直接截取网上的声音素材，将配音演员的声音AI化后，用于各类产品中。
“经常有听众私信我，说发现有人用我的声音做内容。”知名配音演员姜广涛告诉记者，类似的提醒近来明显增多，他却无暇一一核实。
面对现状，配音从业者的焦虑愈发强烈。“空落尽”表示，整个行业的工作量减少了约八成。“几年前，有声小说录制工作需求源源不断；这两年，大部分有声图书直接用AI录制，只有少部分精品或有粉丝基础的作品，才需要真人配音。”
肆无忌惮的“偷声”行为，加剧了配音从业者的生存不安。近期，数十位配音演员陆续发表声明，抵制未经授权擅自采集声音用于人工智能合成，生成与本人高度相似的音频，并进行商业或非商业二次创作。
“配音演员的声音情绪丰富，天然适合AI训练，且声音素材广泛存在于影视、有声书、游戏等作品中，即便带有音效和背景音乐，现有技术也能精准提取。”在姜广涛看来，配音演员贡献的海量素材或许难以完全避免被用于AI训练，但未经许可就用于商用，性质则十分恶劣。
困境
克隆声音易如反掌维权赔偿举步维艰
其实，未经授权使用名人声音的现象早已有之。前些年，由于“偷声”技术成本高昂，相关案件相对较少。近年来，AI技术的快速发展，大幅降低了获取他人声音并进行商业利用的门槛。
记者注意到，部分国产AI剪辑软件会要求用户在上传音频素材进行声音复制时，对着手机录制一句话——“我承诺我所提供的音频内容来自我本人，且我会对创作内容负责”，以此核验原音频是否为本人声音。不过，市面上很多工具并无此类限制，用户可随意上传音频，任意克隆声音，并在此基础上生成各类所需旁白。
侵权容易，维权却十分艰难。首先，与图像、文字侵权相比，声音侵权更具隐蔽性。侵权内容散落在短视频、直播、广告等多个场景，权利人往往难以及时发现。“空落尽”对记者坦言：“你不知道谁在偷偷用你的声音，只有等传播得足够广了，才有可能被粉丝发现并告知。”
找到侵权对象，更是一大难题。“很多时候，侵权内容被广泛传播，而最开始发布侵权作品的人早已销号跑路。”姜广涛语气中满是无奈。
此外，维权成本居高不下，即便打赢官司，赔偿数额也难以让配音从业者满意。“有时候，赔偿数额连律师费都支付不了。”姜广涛表示，有些同行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维权，只为让对方认错、赔礼道歉，但侵权行为造成的实际损失却难以用金钱估量。
难点
声音归属难以举证鉴定标准尚待完善
2024年，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结“全国首例AI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原告殷女士在接受委托录制音频后，其声音素材被相关公司进行AI化处理，并制作成语音产品对外提供服务，随后被广泛传播使用。法院明确认定，在具备可识别性的前提下，自然人声音权益的保护范围可以延伸至AI生成声音。最终，殷女士获赔25万元。
“现在，这已经成为一种类型化案件了。”承办过多起此类案件的北京互联网法院法官颜君观察到，AI声音侵权案件正从典型个案走向常规案件。
相比于盗用肖像的直观易辨，让配音人员普遍困惑的是，人声识别难度更大——在他人拒绝承认的情况下，如何证明对方盗用了自己的声音？
颜君解释，如果从一般公众的视角来看，涉案声音显而易见就是原告的声音，法官可直接根据听感作出认定；又或者，原告已初步举证，证明声音被盗用存在高度可能性，而被告无法提出合理的来源解释，举证责任会相应转移。“此时，就需要被告进行合理解释，比如证明声音实际上来源于另一个人，或者证明自己全程使用的是AI生成声音。”
只有在争议较大时，才需要启动司法鉴定程序，通过技术手段结合主观听感综合判断。不过，目前声音鉴定在此类案件中的应用仍处于探索阶段。“针对AI合成声音的鉴定，目前民事司法实践并不丰富，鉴定机构能不能做、怎么做，都还在摸索中。”颜君告诉记者。
多位业内人士也直言，AI声音合成技术日新月异，但声纹鉴定标准和技术手段仍需进一步完善，目前或许很难对一份声音样本“是否由AI克隆”给出绝对准确的答案。
追问
AI合成相似声音
能否主张个人权利
围绕AI声音侵权，在如何确定赔偿金额、如何划定侵权边界等关键问题上，相关规则仍在不断探索完善。
针对很多从业者关心的赔偿金额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刘晓春介绍，声音权与肖像权一样，同属于人格权益，“声音的权利人可以通过举证声音被盗用后造成的机会损失、传播损失等，来主张相应赔偿。”
赔偿金额究竟定在什么水平，才能既弥补权利人的损失，又对侵权行为形成有效震慑？“我个人认为，赔偿金额不宜过低，也不宜死守传统精神损害赔偿的证明要件，否则很难真正起到补偿和威慑作用。”刘晓春建议。
另一个让很多配音从业者困扰的问题是：AI工具对声音进行修改，或将多个声音融合后，生成一个并非100%相似的声音，这种情况下，还能主张自己的权利吗？
根据现行法律，如果输出端的声音已完全不像原告，通常不构成侵权。刘晓春介绍，法院目前普遍采用“可识别性”作为判断标准，即相关受众能否通过声音识别并联想到特定权利人。“如果有点像就给予保护，保护范围未免太宽，毕竟声音之间的相似是难以完全避免的。”刘晓春认为，“可识别性”的判断标准，也需要在司法实践中通过不同案例进一步完善。
而从输入端，也就是AI训练阶段来说，未经同意使用他人信息用于AI训练，仍然存在侵权风险。“肖像、声音均属于个人信息，未经同意将他人的个人信息用于训练数据，在现行法律下很可能构成侵权，因为目前法律上并没有明确规定人工智能训练可以得到豁免。”刘晓春建议，立法层面可针对AI训练输入端设置若干例外情形，例如出于公益目的、研究目的开展训练，且输出端不构成侵权性使用或传播的，可予以豁免。
建议
建立名人声音样本
提前比对防止侵权
如何应对AI技术伴生的声音侵权乱象，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刘晓春认为，AI大模型工具和平台自身可通过技术手段保护权利人的合法权益，例如平台搭建专项比对数据库，针对名人等侵权高发群体，提前建立声音样本库，对上传素材进行前置审核。
“不过，也要合理明确AI生成工具、内容传播平台的责任标准，确保责任范围在可控成本和可接受范围内，避免给产业发展带来过重负担。”刘晓春建议。
“首先要有自我保护意识。”颜君也提醒声音权利人，在公开发布作品时，可主动附上声明，“明确声音归属，并注明禁止用于AI化使用或数据训练”；在商业合作中，更要格外谨慎，“一定要仔细审查授权范围条款，避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AI化使用的权利一并让渡出去。”（完）
记者/徐慧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