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她们衣服的款式各不相同,但相像的脸庞上,却有着一样坚定的目光。从苗岭深山到世界舞台,从母亲到女儿再到孙辈,苗绣的故事还在不断延续。
初夏的风拂过北京大学未名湖,把贵州深山的气息带进了课堂。讲台上,年近八旬的苗族绣娘潘玉珍发髻高挽、耳环低垂,将一件绣满瑰丽图案的鼓藏衣缓缓展开。台下,学生们目光汇聚,轻声感叹。
“这上面绣的是蝴蝶妈妈创世、吉宇鸟孵蛋的故事,是从我们苗族古歌中来的。”潘玉珍的二女儿张艳梅接过话说,“苗族的历史,绣在衣服上。”
在“美遇东方・北京大学非遗传承与创新计划”之非遗传承人驻校计划的支持下,北京大学党委宣传部近日邀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苗绣代表性传承人潘玉珍、张艳梅母女走进校园,让大山深处的非遗故事和女性力量与中国年轻一代实现了面对面交流。
▲5月28日,在讲座现场,同学们近距离观赏苗绣样品。宋雪晴摄
国际秀场上的"东方奶奶"
“苗家的女儿,人人都要会绣花。”在讲座现场,潘玉珍娓娓道来。这句话是儿时母亲对她说的,她记了一辈子,后来又讲给她的女儿听。
潘玉珍自幼跟随母亲学习苗绣技艺,劈丝、织锦、染色,样样精通,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绣娘。然而,在深山里,一手好绣活儿,也难换来稳定的生活。命运的转折,来自女儿张艳梅。
3岁时,张艳梅被确诊为小儿麻痹症。潘玉珍带着她辗转求医。经过矫正手术,张艳梅终于能拄着双拐行走。这也让潘玉珍意识到,在村寨里守着苗绣远远不够,必须要走出去。于是,潘玉珍一个人背着包,挑着扁担,坐绿皮火车去贵阳、广州、上海、北京。张艳梅回忆,“妈妈很辛苦,每次回来都带着糖果和新衣服。”
1997年,潘玉珍在北京潘家园摆起小摊,这成为她人生的重要转折点。那些色彩浓烈、图案奇异、针脚细密的苗绣吸引了许多人,包括在中国寻觅商机和灵感的海外商人及设计师。“他们特别喜欢,被惊艳到了,但是不太懂,我就给他们讲,开始有了卖到海外的念头。”潘玉珍说。
这一年,高中毕业的张艳梅拄着双拐来到北京,跟着母亲学做生意,也把苗绣学到了骨子里。回忆起那段日子,她说:“妈妈已经在北京打开了一扇门,我是跟着妈妈走进来的。”
后来,潘玉珍身着苗族盛装、走出国门,在美国、加拿大、法国、新加坡等十余个国家的展览和时装秀上亮相,赢得众多掌声和关注。由此,潘玉珍也被称为“东方奶奶”。
▲5月29日,潘玉珍在实践课上整理丝线。宋雪晴摄
寻找大山里散落的"珍珠"
母亲在台上走秀的年月,张艳梅一直在台下。回到贵州后,她一头扎进村寨里,寻找正在消失的纹样和技艺。
“我像是在大山里找珍珠。”张艳梅说,这些年她走访村寨,把它们拾起来,整理记录,再用到产品上去。
后来,张艳梅开设了自己的仰黎苗族织绣工艺坊(下称工艺坊),并接手母亲创立的工艺厂,带动越来越多留守妇女和残障女性参与刺绣。考虑到有些绣娘行动不便,无法出门上工,张艳梅便亲自将绣线和绣样送到家中,让她们在自己家里就能接单,获得收入。
“顶级绣娘一个月能挣5000元(人民币,下同),初级的也能挣到六、七百元,”她笑着说,“别小看这几百元,对一个无法出门的残障妈妈来说,这是走出门的决心。”
▲5月28日,讲座现场展示的苗绣样品。宋雪晴摄
把苗绣故事讲给世界听
守住了技艺,留住了人是不够的,还要用新方式让更多人看到苗绣。
2025年,工艺坊与苏格兰威士忌品牌Loch Lomond(罗曼湖)合作,为其设计蛇年限定版视觉包装。“这个配色方案,来自苗族女性服装的重要转变,婚前穿大红大绿,婚后沉淀为紫蓝,就像时间的陈酿,从青涩到醇厚。”张艳梅回忆,“酒商一听,立刻拍板说,就要这两个颜色,苗家女性的故事调性,匹配得上我们的酒。”
艺术生活方式品牌野兽派也主动找到了张艳梅,共同制作限定款香囊,他们看中的正是苗绣靛染工艺背后的自然美学。张艳梅选用天然蓝靛草入色,经六道手工艺步骤染制菩提珠,这些珠子成为香囊的点睛之笔。
这些联名合作让苗绣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国际关注。张艳梅创作的“蝴蝶妈妈古歌苗族鼓藏衣”登上了巴黎残奥会舞台,她的作品还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球支持女性战略发展”项目。“联名合作不仅是苗绣产品创新,也通过世界的语言讲述苗族文化故事。”她说。
工艺坊也在自己动手开辟新的传播渠道。张艳梅带着团队将目光聚焦社交媒体,他们将靛染技艺的过程发到了视频号上,“没想到一条两分半钟的短视频,给我们带来了流量,也给染料农户带来了将近三吨的销量。”
如今,工艺坊的直播间和社交媒体账号已实现常态化运营,屏幕另一端的观众可以看见绣娘走针,看见蓝靛布的色彩变化,藏在苗寨的技艺与公众的距离更近了。
▲5月29日,张艳梅和女儿在实践课上展示劈线技艺。宋雪晴摄
针线里的三代接力
“每一针下去,才能真正看见它的美。”在实践课上,张艳梅教学生们苗绣最基础的式样,她边演示边说,“从折叠菱角开始,一片一片拼成蝴蝶纹。”
学生们专注地穿针引线,不时地举起布块讨论。张艳梅拄着拐,穿梭其间,俯身指导。而潘玉珍坐在教室一角,戴着老花镜,一缕缕地整理着丝线。
“姥姥的听力大不如前了,跟她说话得大点声。”张艳梅的女儿蒲幸震也来到了现场,22岁的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目前负责工艺坊的产品设计和市场营销业务。
▲5月29日,同学们在实践课上学习苗绣技艺。宋雪晴摄
课后,不少学生仍然围在讲台边同妈妈和姥姥交流,蒲幸震时而拿起手机拍照记录,时而帮忙整理布样。此行结束时,祖孙三代人穿着苗族盛装在校园里留下了合影。照片上,她们衣服的款式各不相同,但相像的脸庞上,却有着一样坚定的目光。
从苗岭深山到世界舞台,从母亲到女儿再到孙辈,苗绣的故事还在不断延续。(完)
作者/宋雪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