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春图》仍有许多谜

来源:北京晚报 1759984289000

《游春图》被视为目前仅有的唐前山水画作品,是我国最珍贵古画之一。

▲(隋)展子虔《游春图》卷

“予所收蓄,不必终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传有绪,则是予所愿也!今还珠于民,乃终吾夙愿。”1946年,张伯驹为买下隋代画家展子虔的《游春图》,不惜卖掉私宅,1956年,张伯驹将此国宝无偿捐献给国家。

该画被视为目前仅有的唐前山水画作品,是我国最珍贵古画之一。2012年6月26日,《游春图》被国家文物局列入《第二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

《游春图》充满传奇,但在它身上,仍有许多待解的谜。

首先,古籍上对画家展子虔的身世记载极少,宋代之前,他一直被认为是人物画家,《游春图》却是青绿山水的开创之作。

其次,在宋徽宗之前,《游春图》不被人知,宋徽宗之后却“传承有序”。

其三,图中所绘建筑细节,呈现出宋代建筑特点。

1978年,建筑史家傅熹年发表了《关于“展子虔〈游春图〉”年代的探讨》一文,提出质疑,称《游春图》中人物所戴幞头呈现为晚唐特点,建筑上的鸱尾、斗拱亦误。不过,傅熹年表示:“说《游春图》是摹本,是否就贬低了它的文物价值呢?我认为不然。古书画由于自然损坏,传世品历时千年以上者实在寥寥无几,绝大多数要靠不断传摹,才能流传下来。在原作不存的情况下,这些有一定来历的古代复制品是极为宝贵的。”

《游春图》是真是伪,尚无定论,多数学者与傅熹年先生的看法有异。本文主要依据学者刘思智的《展子虔略考》(山东人民出版社,2015年1月)一书,予以介绍。

以擅佛教画闻名

古籍中展子虔的记载极少,只知他是渤海郡(郡治在今山东信阳县)人。

1984年,山东惠民地区(今山东省滨州市)史志办公室编内部出版物《惠民地区概况》称:“展子虔(?—?)今惠民县何坊乡展家村人,隋朝著名画家。”此说被1978年版《惠民县志》所袭。据刘思智钩沉,2013年展家村挖出墓碑,上刻:“始祖由明初迁入此地。”明朝村中竟冒出个隋朝人?此说不靠谱。

展子虔历北齐、北周、隋三代,以擅佛教画闻名。

据《隋书》,隋文帝杨坚出生时,名为智仙尼的尼姑声称此子非凡,不可养于俗家,杨坚遂由智仙尼带至庵中抚养。杨坚篡位后,一改北周武帝灭佛政策,令全国“重举佛教”。文献记载,“从开皇仁寿年间,剃度僧尼约23万名,建造寺院3792所,抄经46藏132086卷,整理经典3853部,造像大小166580尊,修复旧像1508940尊”。

隋皇家集中全国最好画家,为寺庙造壁画,展子虔亦被征。

中国人物画在汉代主要服务于“劝诫”“教化”,即曹植说“是知存乎鉴戒者,图画也”,南齐梁时谢赫也称“图绘者,莫不明劝诫、著升沉,千载寂寥,披图可鉴”。魏晋时,画家仍以图绘古圣先贤、忠臣烈女为主,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即为女教范本。

晋亡后,“礼教美术”渐衰,中国画进入“佛教美术”时代,即刘思智指出的“晋尚故实”。“故实”即“故事”,如《洛神赋图》,采取连环画的手法讲述一个故事,除服务政教和佛教题材外,道教题材渐增,生活题材的人物画也多了起来。

虽称“都督”却无实权

展子虔长期不被主流认可。唐贞观九年(635年),僧彦悰在《后画录》中赞展子虔“触物为情,备该绝妙,尤善楼阁,人马亦长,远近山川,咫尺千里”。《后画录》记长安寺庙壁画名迹,多展子虔作品,《历代名画记》的作者张彦远却挖苦道:“僧悰之评,最为谬误,传写又复脱错,殊不足看也。”

据唐人裴孝源的《贞观公私画史》记,展子虔曾为王世充画像,王世充称帝于隋末,画应是王早年被隋炀帝重用时绘,则展子虔或生于545年,卒于618年,享年73岁。

唐初李嗣真的《画后品》称展子虔与董伯仁同时被招入隋宫,初期互相轻视,后彼此佩服,时人称“董展”。石泉公王方庆看了二人的画,说:“如果把华北的展子虔、董伯仁换到江南去,张僧繇之后的江南画家,该垂头丧气了吧。”据李嗣真记,“董展”可能参加过军事行动,“迹参戎马,乏簪裾之仪,此是所未习,非其所不至”,意为二人善画戎装,不善画仕女,不是画不了,而是观察少。

当时常授画家以军职,顾恺之曾任参军,张僧繇曾任右军将军,杨子华曾任殿阁将军,董伯仁曾任殿内将军。隋廷任展子虔为“朝散大夫”“帐内都督”,从六品,相当于郡太守,无实权,已至画家得衔的顶级。

虽称都督,刘思智认为,展子虔“实际社会地位也是比较低下的”。郑午昌先生说:“在我国画史上,名为画家者,自汉以来,惟有士夫而已,其为画工,名概不得而著焉,是艺术史上最不平等事。”

展子虔与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并称,史书却少记录。

宋徽宗曾让人仿画

唐人对展子虔的评价不高。唐人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说:“展子虔,中品下。”宋人始推重展子虔。

据刘思智钩沉,宋徽宗曾临摹展子虔的《北齐文宣幸晋阳》,分赐臣下。《宣和画谱》中,收了展子虔的20幅作品,即“今御府所藏二十,北极巡海图二,石勒问道图一,维摩像一,法华变相图一,授天王图一,摘星图一,按鹰图一,故事人物图二,人马图一,人骑图一,挟弹游骑图一,十马图一,北齐后主辛晋阳图六”。无《游春图》。

奇怪的是,《游春图》未登记,但画的隔水(书画装裱时,为避“天头”“引首”与“画心”紧接,设的镶条)上,有宋徽宗瘦金书“展子虔游春图”,《游春图》之名即从此来。为何画上无展子虔题字?宋徽宗怎知是《游春图》?为何不收入《宣和画谱》?

有学者认为,此图本名《长安车马人物图》,被宋徽宗误改,故此前无人提及《游春图》。但也有学者称,《长安车马人物图》是风俗画,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即模仿自它,与《游春图》不同。明代文震亨在《长物志》中称:“宋徽宗御府所藏书画,俱是御书标题……然亦真伪相杂,盖当时名手临摹之作,皆题为真迹。”意即宋徽宗常将高手摹名画题签,当成真迹收藏。据学者彦君钩沉,宋徽宗确让人仿过展子虔。活跃于两宋之际的邓椿记:“展子虔《四载图》,最为高古,上(宋徽宗)每爱玩。或终日不舍,但恨止有三图。其水行一图特补尔。”

由于展子虔的真迹只剩《游春图》,今人不知其画风,只能盲猜。

人物画变山水画

展子虔长期被视为人物画家,米芾说:“李公麟家展子虔《朔方行》,小人物甚佳。”《游春图》上所画均“小人物”。刘思智指出,其代表技法即“细描色晕”,是在北朝画家细密画法基础上,吸收顾恺之“高古游丝描”,并在张僧繇创“凸凹花”基础上“随以色晕开”,呈“神采如生”“意度俱足”。

展子虔不是只擅人物,《宣和画谱》称他“写江山远近之势尤工,故咫尺有千里”。

“细描色晕”在隋代佛教壁画造像中常被借用,如莫高窟第276窟中《观音像》、297窟中《伎乐天》等。宋人渐注意到,展子虔的山水亦长。此前“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率皆附以树石,映带其地”,展子虔始取“丈山,尺树,寸马,豆人”比例,且用留白表现远近关系,特别是加入青绿,名为人物画,实已成山水画。

唐代是青绿山水的高峰期,相比于后来的巅峰李将军父子(李思训、李昭道),展子虔的技法略糙,为李嗣真所鄙:“董与展皆天生纵任,无所祖述。动笔形似,画外有情。足使先辈名流动容变色。但地处平原,缺江山之助……此是所未习,非其所不至。”

民国时丰子恺说:“六朝之后的隋朝治世仅五十年,也有两位画家即展子虔与郑法子。但无甚特色,作品亦失传。”丰子恺不擅山水,他看不上展子虔,可能是没见过《游春图》。

倒是元人汤垕在《画鉴》中一语道破:“展子虔画山水,大抵唐李将军父子多宗之。”“观其(指李将军父子)笔墨之源,皆出展子虔辈也。”汤垕最早提出展子虔“可为唐人之祖”。

传承有序不多见

汤垕的慧眼,解释了《游春图》为何到宋代才被重视的原因。作为人物画,它未必是展子虔的代表作,作为山水画,又长期不被时人理解,惟看出它是人物画向山水画过渡期的作品,有后代创作中失去的稚拙、活泼与生命力,才知《游春图》的价值。

汤垕在《画论》中挖苦道:“宋末士大夫不识画者多,纵得赏鉴之名,也甚苟且。”

北宋灭亡后,《游春图》一度落入权臣贾似道之手,至今留有他的“封”“悦生”印痕。又几度易手,重回内府。南宋灭亡时,落到张九思手中,他被忽必烈的太子真金赏识,负责管理南宋遗留内府书画。

元仁宗、元英宗时,《游春图》被祥哥剌吉收藏,她是皇姊大长公主,元文宗是她的侄子。祥哥剌吉被认为是“元代宫廷艺术的传播者”,有眼光,且有权有钱,《游春图》或是张九思巴结,主动献给她的。祥哥剌吉去世后,丰富藏品可能被元文宗收入内府。明军进入北京时,《游春图》又入明内府。

明朝时,《游春图》曾流出到民间,董其昌为《游春图》作尾跋:“展子虔笔,世所罕见,曾从馆师韩宗伯所一寓目。岁在庚午,再见之朝延世兄虎丘山楼,敬识岁月。”韩宗伯即收藏大家韩世能,他的儿子是韩朝延。

《游春图》后被名家张丑收入,他说“余时时得而校阅之,足称十美具焉”“韩朝延谓此卷为天下画卷第一,信然哉”。

清代《游春图》回到内府。1924年,溥仪带出宫,后至伪满洲国,“二战”结束后,《游春图》流落至文物黑市。自宋至民国,传承如此有序的名画,不多见。

身世成谜添传奇

张伯驹挺身护国宝的故事已被大众熟知,不再叙。《张伯驹年谱》的作者靳飞表示:“40岁时,是张伯驹的人生最高峰……那时收藏圈都知道张伯驹,《游春图》一露头,大家就说‘想收它,非张大爷(指张伯驹)不可’。”“张伯驹被架到那儿了,不买都不行。”

传说张伯驹从马霁川手中收《游春图》,其实《游春图》六股共有,马无拍板权,画也不在他的铺中。交易通过中间人马宝山进行,卖方代表是六股之一的李卓卿。知情人、前故宫博物院高级研究员王以坤证实,所有股东都没有过把画卖给洋人的想法,也没和蒋介石的秘书长张群谈过价。从日军眼皮底下收走《游春图》,亦有护国宝之功。

双方商定价格170两黄金,张伯驹交的黄金成色太差,商定今后补交,李卓卿说:“我交了货,张伯驹答应近期补齐。我很尊重张大爷,又有马宝山作保,很放心。”到1949年,仍差30两,最终不了了之。

据学者莹心钩沉,沈从文先生曾说“半年中有机会前后看过这画八次”,认为画中男子的衣着、女人的坐式都与隋代人的习俗不相符,定为展子虔画缺乏证据。傅熹年先生指出画中人物的幞头问题,但隋人幞头非一种,隋代已有画中样式。

书画鉴定泰斗张葱玉认为:“《游春图》卷首有赵佶题签,又是‘宣和装’,几项辅助依据为鉴定提供了有力佐证。”徐邦达先生则认为:“这张画定为初唐,无可疑之处,但断为展的证据还不够。”

文物有争议是常态,不如把决定权交给后人。不论结果如何,《游春图》都是一张传奇名画。(完)

作者/蔡辉

责任编辑:唯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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