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饮食层面看,火锅与饺子本身深蕴着“团圆和谐”的内涵,尤其能彰显“和”之真义。
春节文化中,饮食文化是重要元素之一。在春节饮食的背后,暗藏着中国的文化密码和民族的心理模式。
节日的核心要素是团圆,而团圆的核心在于“和”。当“团圆”从形而上的概念落实到具体生活,就是人的相聚——亲朋好友欢聚一堂,陆续端出一道道佳肴,围坐同食,谈笑风生,这已成为节日团圆的“标准模式”。
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是求同存异、相互融合,“同”则只是表面的整齐划一。晏子以烹饪羹汤为例,说明“和”的精髓在于五味调和。《国语》讲得更为深入:“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生之。”容纳不同的东西并使之平衡,叫和谐,只有和谐,才有助于事物的创生、丰盛。
从饮食层面看,火锅与饺子本身深蕴着“团圆和谐”的内涵,尤其能彰显“和”之真义。
火锅可放入各种食材,饺子也可包纳各种馅料,而饺子和馅的过程,更强调各种食材与调料的融合搭配,突出一个“和”字。此外,吃火锅与饺子时,尤其能营造团聚、欢乐、热闹的氛围。火锅的圆形设计,使就餐者自然围成一个圆圈,热气腾腾,大快朵颐;饺子、荷(盒)子的造型,摆放饺子的盖奁,原(圆)汤化原(圆)食的讲究等,也都渗透着团圆的味道。而火锅与饺子背后的“情义”元素,也塑造着人们吃火锅、吃饺子时的情感与心理,使之成为一种亲密关系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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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粉彩火锅。(故宫博物院藏)
火锅与饺子,在我国均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内涵。
首先说火锅。这种以圆形容器煮食的形态,可以追溯到相当久远的时候。江浙地区曾出土5000多年前与陶釜配套使用的小陶灶,能够很方便地移动,可算是火锅的初级形式。商周时期有鼎炉合二为一的铜器,鼎中铸有隔层,将鼎腹分为上下两部分,下层有一个开口,可以送入炭火,四周有通风烟孔,有的鼎腹较浅,鼎中间夹一个炭盘,称为“温鼎”,与火锅已十分相似。汉代则出现称为“染炉”“染杯”的小铜器,主体为炭炉,上有盛食物的杯,下有承接炭火的盘,很像现在单人使用的小火锅。三国时期出现的“五熟釜”,是分有几格的锅,可以同时煮不同的食物,与现今的鸳鸯锅有异曲同工之妙。
值得一提的是,到魏晋南北朝时,火锅虽已出现,但并未广泛流行。不过,此时用锅炖煮食物,已“升腾”出许多文化含义。如“竹林七贤”中的山涛曾以“阴阳五行”为框架来描述烹饪:土筑灶台,铁锅属金,木头柴火,鼓风燃火,水热沸腾,生阴阳二气。由此,五行与阴阳皆融于烹饪过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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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银镀金火锅。(故宫博物院藏)
唐及五代时期,火锅开始盛行。官员名流家中设宴,多备火锅,有铜制的,也有陶制的,主要用来煮肉,又称为“暖锅”。宋元时期,火锅这种吃法在民间已十分常见。宋代城市经济发展,市民群体兴起,各种娱乐消费流行,无论文人墨客还是普通百姓,三五好友聚餐已成为日常。而此时汴京的酒馆,冬天已多有火锅应市。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食谱中,也有一段关于火锅的记载。在桌上放置加了生炭的小火炉,炉上架汤锅,将兔肉切成薄片,以酒、酱、椒、桂制成调味汁,夹肉片置沸汤中涮熟,再蘸着调味料吃。林洪觉得这种吃法甚为鲜美,并为其取了个“拨霞供”的美名,以形容沸水涮肉时“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的美丽光景。
及至元大都的火锅吃法,奠定了老北京铜锅炭火涮肉的基本模式。再到明清时期,火锅作为冬令佳肴在民间和宫廷均十分流行,宫廷火锅相比民间,区别主要在于食材与汤底的精致考究。
我国东西南北中,各地都有广义上的火锅,都有自己的火锅吃法,虽然食材口味有别、名目花色纷呈,但就本质而言殊途同归,其特点大致为:锅炉合一、锅汤常沸、随煮随吃、可调可变、众人围坐、各取所需。火锅能涮众物、能调众口,吃的时候物物平等、人人自由——每种食材都有人中意,每个人都可以选自己喜爱的食材;千材百味,同入一炉,涮而出之,又保持着自身本味,和而不同,这些都是火锅更深层次的文化意涵。
再看饺子。饺子由馄饨演变而来,自三国时期开始,陆续有“牢丸”“月牙馄饨”“偃月形馄饨”“角子”“扁食”“水点心”等称谓。北方人管冬天吃饺子叫“安耳朵”,有道是“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据传,东汉时期,医圣张仲景在露天搭棚架锅,赈济灾民,将羊肉、胡椒以及一些祛寒药物用面皮包入,形似耳朵,连着锅中热汤一起盛给百姓,既可饱腹,又有药用功能,避免耳朵生冻疮或得风寒感冒,故名“祛寒娇耳汤”。但直到明清时期,饺子才逐渐成为年节必备,固定为节日食俗。《燕京岁时记》中写道:“是日,无论贫富贵贱,皆以白面作角而食之,谓之煮饽饽,举国皆然,无不同也。富贵之家,暗以金银小锞及宝石等藏之饽饽中,以卜顺利。家人食得者,则终岁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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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饺子。(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
俗话说,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还有人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这都是在称赞饺子的美味。的确,煮熟的饺子,有着圆鼓鼓的精气神,状若金元宝,一口咬下去,油汤溢出,香气在唇齿间迸开——这在过去物质不富裕的年代,简直是开荤解馋的至高境界,所以才有了“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的俏皮话。
吃饺子时,面、菜、肉三者交融,多种食材味道层次分明、共生共和,既藏着“人间烟火,百味归真”的生活隐喻,也折射出中国人对生活百态、世间相处的哲学思考。各色饺子馅中,在北京尤受欢迎的当属茴香,其特别适合与肉馅混合,互相激发香味,呛冲的气息与茂盛的野性呼应了春季“生发”之意,且茴香与“回乡”谐音,暗合“过年回家”的团圆气氛。
除夕之夜,天交子时,热腾腾的饺子伴随着新年钟声、鞭炮声和千家万户的欢笑声端上桌来。这一顿饺子,位于跨日、跨年的节点,联结着今夕与明日、旧岁与新年,有着重要的仪式感。而包饺子的过程,其实比吃饺子更有味道,配料的、调馅的、擀皮的、包馅的,各司其职,又得时时互相配合,所以集聚着人气、串联着情感,和节日的欢聚气氛丝丝入扣。
锅已开,香已至,春节的餐桌,有韵有味,有情有义,有你有我,有过去,有未来。(完)(原标题:春节的餐桌,有韵有情)
作者/李赫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