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暖谁先知?

来源:北京晚报 1774336021000

春江水暖后,究竟谁先知呢?

春江水暖后,究竟谁先知呢?

抢答:鸭先知——这是苏轼说的。一语落地,为它抢到了千百年不变的头把交椅。

鸭天生耐寒,自带的“羽绒服”让它能在沉积了一季冰寒的春江中潇洒冬泳。千万年的进化还让鸭开发出一套热力回收系统,当血向下流入脚掌时,热力被收走,等血从脚掌流回身体时,再把热力归还。这大幅度降低了与春江热量交换时的损耗,拨清波时便不再冻脚,也不会有冷意逆流回身体。当暖意从水面复苏,它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

      ▲清代任伯年《春江水暖》。(图片来自北京晚报)

可是,为什么不是鹅先知呢?这也是个好问题。《随园诗话》中记载,有人认为“春江水暖鸭先知”是苏轼近体诗中的上等佳作,西河先生却嗤之以鼻:“定该鸭知,鹅不知耶?”答案很简单,苏轼写的是题画诗,惠崇的《春江晚景》图中没有鹅,苏轼自然不会指鸭为鹅。可西河本名毛奇龄,曾授翰林院检讨,充《明史》馆纂修官,他真的只是在抬杠,以逞口舌之快吗?或许,更是因为他诗学唐人,尊唐抑宋。偏偏,个性强烈,傲睨一世,挟博纵辩,务欲胜人,当别人选择道不同不相为谋时,他就是要“杠”一下。鹅,骆宾王咏过,白居易吟过,王羲之用书法换过。它和鸭子放在一起,谁更象征唐诗的风神情韵,谁更贴近宋诗的平实直白,便一目了然。

套用这个逻辑,为何答案不能是雁呢?

杜牧曾写过“蒲根水暖雁初浴”,这肯定对得上西河先生的胃口。但大雁身上承载的思乡味过于浓重,身为迁徙的候鸟也不如鸭子亲近日常生活。何况,短暂地飞落春江,怎比得过鸭子天天泡在水里和春江亲密接触,更能捕捉水暖的消息!所以千百年后,鸭子嘎嘎地在人们脚边晃悠,“春江水暖鸭先知”也在人们嘴边信手拈来。杜牧的那句诗,则像大雁一样,收录在文学的天空里,只偶尔才落在人前。

别忘了,苏轼还写了“正是河豚欲上时”,也可能是河豚先知。对水来说,鸭鹅都是外来客,河豚才是常驻民,哪有变化能逃过它的感知?水温升高后,洄游产卵的基因被唤醒,它们成群结队逆流而上,去完成种族延续的伟大使命。这一路上最大的困难不是强劲的波浪,竟是馋它们身子的人。如沈括《补笔谈》中记载,人们在水中布置栏栅,把河豚约束在一块儿,等“豚满为患”后相互碰撞,腹中鼓气、纷纷上浮,就能肆意打捞了。有记载,河豚刚上市时,一尾千钱,日益多后,仍能卖到一尾百钱。

这样说来,“蒌蒿满地芦芽短”,它们应当比河豚更先一步知道水暖。《尔雅义疏》中记载,盖蒌蒿可烹鱼,芦芽解河豚毒。古人认为,河豚的剧毒能被蒌蒿芦芽化解,而河豚还没上时,它们就扎堆地野蛮生长,等待食客采撷了。可真是贴心!“蒌蒿香脆芦芽嫩,烂煮河豚。”或许最后落在惠崇《春江晚景》图上的,不是作诗的墨,而是苏轼嘴馋的口水。

事实上,在物理学视角中,比热容与太阳辐射会使水面温度比水下更先回升,所以鸭子确实要比河豚先知晓春江水暖。而在比热容的概念被提出的七百多年前,苏轼已经精准地,在有意无意间让鸭占据了先知的位置——他终究没有写下豚先知。正如他所写:“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一个大诗人,他的眼睛永远在仔细地观察生活,那些跃然纸上的诗意和浪漫,永远深扎根在真实的细节里。

至于还在岸边的,就只能后知后觉了。“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等到春水把温度一点点渡进沙子里,鸳鸯才能感知到,然后在松软的沙滩里相依而眠,睡一个暖乎乎的好觉。它们不争不抢,反而很感谢先知的鸭,替不动声色的春天发出了响亮的闹铃。当迟日江山丽的时候,鸳鸯们可不舍得错过哪怕一天的春风花草香。

但岸上的人除外。

白居易曾写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当鸭和鹅还没下水时,人已经遥遥望见春江水暖了——不需要通感和想象,暖也能看得出来。蓝为蓝草,《说文》中解释道,蓝,染青草也。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蓝草比青色(古时候)的颜色浅一些,与绿色相近。春江会绿如蓝,一方面,是因为水会阻碍蓝绿色光通过,春天晴天多,阳光充足,使其发生强烈散射;另一方面,水暖后,藻类解除冬日迟缓散漫的节能模式,快速繁殖聚集,便扭转了春江调色板的底色。藻类是鱼和鸭鹅的美味佳肴,它开启了春江的物质循环和能量流动。若非如此,鸭鹅才懒得下水。

除了赏春和食春者,洗春者也是先知的有力竞争者。宋代诗人有句:“浣纱少妇不知寒,两脚如霜下滩去。”春来前的江水多冷啊,连鱼都不肯冬泳,但她们面色如常走进水中,任凭脚被寒意逼出霜白色,手指难以屈伸,动作依旧轻巧灵动。纱在手腕间被流水牵着自由舞动,远远望去,恰似白鹤舒展羽翼,在空中留下一行悠悠的云烟。

瞧,“少年闲倚青梅树”,他察觉不到水中的彻骨寒,只沉醉于浣纱妇与山清水秀组成的美人图,看得格外入神。

这份心动,在江水边连绵不绝。“美人来去春江暖,江头无人湘水满。浣纱石上水禽栖,江南路长春日短。”春江水暖了,就不会再冻得红肿难耐,冷得瑟瑟发抖。这引得写这首《寄远曲》的张籍频频窥望,只要浣衣石边还有窈窕的身影,他就感到一阵心安。可现在,石头上只剩水鸟在孤独守望。那么,春江再如何涨水变暖,他那颗只住得下一个身影的心,都不能够逢春了。

“兰舟桂楫常渡江,无因重寄双琼珰。”联想一下,他会去河边试探水温,感触那江水的真实温度吗?他只会揣着一对琼玉耳珰默默转身。但浣纱女想要的,真的就是那莹润光洁的琼珰吗?

所幸,今日的“她们”已经不用再成为捣衣的万户中的一员,不用再和鸭鹅争抢春江水暖的第一手消息。她们可以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出门,坐在临水的餐厅里,边吃河豚,边看桃花逐流水、鸭鹅浮绿波。她们的耳边挂着琼珰,不用别人寄,自己就能买;也不需要兰舟桂楫,快递直接能送到家门口。再尝一口蒌蒿,望向窗外三两枝的竹外桃花。

这条春江啊,才真正地暖了起来!(完)

作者/仇士鹏

责任编辑: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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