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新石器时代,人们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延续器物的使用寿命。“惜物”二字,从文明的源头便刻进了中国人的文化基因。
4月21日,由浙江省博物馆主办,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金华市博物馆协办,全国二十余家文博机构支持的“修·饰——古陶瓷修补装饰技艺展”在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四楼书画馆A正式开幕。展览面向公众免费开放,将持续展出至2026年6月21日。
这场为期两个月的特展,围绕“观古——古代陶瓷修补装饰的智慧积淀”与“照今——当代陶瓷修复的传承与创新”两大篇章展开,带领观众跨越千年,探寻陶瓷修复背后隐藏的东方智慧、市井趣味与文明互鉴。
▲展览海报。主办方供图
古法匠心:当陶罐瓷器被“缝”起来
▲马家窑文化蛙纹彩陶罐,残留钻孔痕迹,童能成先生收藏。记者李娇俨摄
展览的第一篇章“观古”,从一件意义非凡的文物开始——新石器时代马家窑文化蛙纹彩陶罐。新石器时代先民于这件器物破裂处两侧钻孔,再以植物纤维、树皮或皮革捆缚修复。这种远古的陶器修补方法操作简便,不仅在世界范围内广泛存在,且沿用时间极长,进入历史时期后仍屡见不鲜。
▲寺洼文化双耳红陶罐,童维成先生捐赠,浙江大学藏,残留钻孔痕迹。记者李娇俨摄
另一件新石器时代寺洼文化双耳红陶罐,同样保留着这种远古的修补痕迹。浙江省博物馆艺术研究部副主任、策展人江屿告诉记者,它们诉说着一个朴素的事实:早在新石器时代,人们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延续器物的使用寿命。“惜物”二字,从文明的源头便刻进了中国人的文化基因。
随着时间推移,修补技艺不断精进。展览中一件唐代巩县窑白釉带流壶,出土于甘肃省武威市弘化公主墓,由甘肃省博物馆藏,壶身上清晰可见金属锔钉的痕迹。锔瓷——这种以金刚钻打孔、用金属钉铆合裂缝的技法,在宋代迎来关键定型期,金刚钻成为标配工具,“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谚语由此流传,至今仍活跃在民间口语中。
▲清道光景德镇窑竹林七贤纹花盆,童维成先生捐赠,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藏,锔钉方式修补。主办方供图
在展览的趣味知识板块,一个生动的比喻引人驻足。古人将补瓷的锔钉比作“马蝗”——也就是水蛭。南方潮湿之地常见的水蛭,外形与锔钉相似,而它紧贴动物躯体叮咬的特性,亦如紧扣陶瓷坯体的锔钉。这个充满生活观察的比喻,将冰冷的金属修补件与鲜活的自然生物联系起来,让人会心一笑之余,也感受到古代匠人观察世界的独特视角。
除了锔瓷,古人的修补“工具箱”里还有不少奇招。宋元时期人们常以沥青、脂灰和金属等材料修补璺器;明清时期更广泛使用漆、糯米、石灰、旧器粉末等多种材料。明代修瓷以黏着接合为主,糯米粥、鸡子清、熟面筋皆可充当黏合剂,甚至还出现了“以旧补旧”“复烧”等精细手法。清代宫廷修补更加系统,蜡补、漆补、金补各显神通,金缮技艺更是将残缺升华为美学。
从东方到西方:一件中国瓷瓶的变形记
一件元代青白釉串珠纹开光花卉玉瓶,又名“丰山瓶”,是目前有档案记载最早进入欧洲的中国陶瓷,现藏于爱尔兰国家博物馆。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盖涅收藏中,发现一幅完成于1713年前后的法国纸本水彩画,描绘的正是这件玉壶春瓶被打孔改造而成的执壶。从中国花瓶到欧洲执壶,一次改装让器物完成了功能的蜕变。
▲清康熙景德镇窑青花耶稣受难图镶铜瓷缸,广东省博物馆藏,金属改装。记者李娇俨摄
自中国瓷器初入欧洲,这种来自神秘东方的物品便成为贵族竞相追逐的珍宝。16至17世纪,中国瓷器大规模外销,为东方瓷器加装贵金属附件逐渐成为流行风尚。展览中两件广东省博物馆藏的清代外销瓷堪称典型:一件清康熙青花耶稣受难图镶铜瓷缸,缸腹绘有西洋版画风格的“耶稣受难图”,口沿、底座、双环耳则为运到欧洲后加镶的铜鎏金构件;另一件清同治广彩开光人物纹椭圆形盆,外销欧洲后加装了金属边框、底座和把手,造型高贵华美。
▲清同治广彩开光人物纹椭圆形盆,广东省博物馆藏,金属改装。记者李娇俨摄
这些改装不仅是对破损瓷器的再利用,更是东西方文化的深度融合——中国陶瓷的材质与美学,遇上了欧洲的贵金属工艺、洛可可与新古典主义审美,以及本土化的生活习俗。瓷器被改作扩香器、烛台、执壶,成为欧洲“中国风”室内装饰的重要元素。葡萄牙里斯本桑托斯宫的瓷器厅,金字塔形拱顶四侧镶嵌着逾260件中国彩瓷,便是这种风潮的极致体现。
欧洲有金属改装,中国亦有自己的“高级修补”。
“釦器”,是以金、银、铜等金属片镶包于瓷器口沿、圈足、双耳等易损处的工艺。自五代至明清,釦器工艺由最初的实用修补,逐步演变为兼具加固与赏玩的审美装饰。“比如金釦、银釦瓷器在宋代礼制中仅限宫廷与高阶官员使用,是身份与礼仪的直观体现。”江屿说。经切割、拼接、配座加饰等手法改造的残器,更突破了原有形制与功用的束缚,实现了从实用器皿到艺术陈设的华丽转身。
▲晚唐定窑白釉“官”款金釦瓜棱形执壶,浙江省杭州市临安区晚唐水丘氏墓出土,杭州市临安区吴越文化博物馆藏,为宫廷用器。记者李娇俨摄
现代传承:从“修旧如旧”到3D打印
第二篇章“照今”将目光拉回当代。展厅中,一件元景德镇窑青花云龙纹玉壶春瓶,经现代修复后完整如初,青花发色浓艳,龙纹气势磅礴。旁边一件元龙泉窑青釉荷叶盖罐,藏于丽水市博物馆,原本已经“四分五裂”,修复后重现了龙泉青瓷温润如玉的质感。
▲元龙泉窑青釉荷叶盖罐,丽水市博物馆藏。记者李娇俨摄
现代古陶瓷修复已建立起以“最小干预、可逆性、可识别性、兼容性与审美适配”为核心的修复体系。理念上依托科技手段,实现从经验修复到科学保护的转型;材料上选用环保耐久、兼容度高的材料,守护文物本真。
▲梅瓶,3D打印(透明光敏树脂),浙江省龙泉市大窑窑址出土,浙江省博物馆藏。记者李娇俨摄
而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3D打印技术在陶瓷修补中的创新应用。展厅里,一件出土于龙泉市大窑窑址的梅瓶,其补缺部分采用透明光敏树脂通过3D打印完成。浙江省博物馆研究馆员楼署红介绍,修复团队先以三维扫描采集数据、建模修复缺损,再以光敏树脂高精度打印补缺部件,经装配与后处理,完美符合文物修复的各项原则。这一技术避免了对文物的二次损伤,高效解决了大面积缺损这一传统修复难题。
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藏的两件器物,则展示了另一种创新思路:一件“行炉”和一件“器盖”,均采用“木配瓷”修复方式,以温润的木材填补陶瓷的残缺,材质反差中别有一番韵味。
![]()
▲展览现场。记者李娇俨摄
回望历史,古人对于陶瓷破损的预防早已积累了丰富的智慧。先秦《周礼·考工记》从生产端确立质控原则,禁止破损陶瓷入市;唐宋时期针对珍贵陶瓷,制定仓窖选址、桑皮纸包裹、樟木囊匣盛放等精细化防护规范;明清时期则记载了生姜汁涂抹、米泔水煮沸等防范陶瓷炸裂的方法。竹篓装瓷、豆芽缠绕等储运技巧,运用天然材料、覆盖全流程,与现代预防性保护原则相通。

▲图为展厅内的互动装置,触摸后“修复如初”。记者李娇俨摄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修补从来不是简单的遮掩残缺,而是对器物过往的尊重、对岁月痕迹的接纳。从新石器时代的钻孔捆缚,到宋元的锔瓷金缮,再到今天的3D打印,人类与陶瓷之间的“修补史”,正是一部关于惜物、智慧与美学的文明史。
残缺亦是风景,修复亦是新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