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对“灯”既敬畏又信赖,以“灯”为火种,可作与神明沟通的媒介,认为其有着神秘的预知祸福的特异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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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孙温《荣国府元宵开夜宴》旅顺博物馆藏
《红楼梦》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袭人跑到王夫人跟前,一通铺平垫稳,冷不丁抖响一个包袱:“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王夫人吃一大惊之下,第一反应就是“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和谁作怪?她心里隐有目标,说不出口。袭人那“如今二爷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的秘密报告里,逻辑反常但口齿异常清楚地将年龄小些的“林姑娘”,故意放在年长的“宝姑娘”前面说事儿,几乎将她心目中的“靶子”坐实。
随后袭人条分缕析,由情入理、上纲上线,剖肝沥胆、声泪俱下,纵论“没事常思有事”“君子防不然”的大道理,坦陈务必保全“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避免出现因“宝玉作怪出丑”而致王夫人“难见老爷”的危险局面。最后特加一句“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王夫人听了,心中如雷轰电掣一般,当场决定将袭人“拉入阵营”。
古人对“灯”既敬畏又信赖,以“灯”为火种,可作与神明沟通的媒介,认为其有着神秘的预知祸福的特异功能。《红楼梦》第四十九回,喜欢人多热闹的贾母见到一大堆亲戚上门,兴奋间所致的一句重要迎宾辞就是:“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所以袭人相信全知全能、通灵显圣的“灯”,一定知道自己为保全王夫人、宝玉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的那颗日夜悬着而又不可告人的心。
皎皎明明、温暖体贴如“灯”者,既晓得袭人的心思,当也证得晴雯的为人。作者笔间那股“精致的淘气”劲儿一来,七十七回,特犯不犯,便又华丽丽飘过个“灯姑娘儿”,为奄奄一息的晴雯作盖棺前的品行鉴定:
“……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错怪了你们。”
“籍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见七十八回《芙蓉女儿诔》)……宝玉的心田里,更是借繁茂的花叶作为祭坛,在莲花形状的灯台里燃起带着香味的烛火,为纯洁的女儿鸣冤、为心爱的姑娘招魂。
这一盏心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烘云托月,一击两鸣!曹公妙笔,真是如有神助。
既说到“灯姑娘儿”,不免想到《金瓶梅词话》第七回:“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在古代,灯人儿特指那些绘制在灯笼上的美丽女子形象,或立或坐,或舞或歌,栩栩如生,成为节日庆典中不可或缺的装饰品。正因如此,《红楼梦》五十五回里王熙凤说林黛玉就是个“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
《红楼梦》里的“灯”,又何止于此?第十四回写秦可卿丧仪时提到“传灯照亡”。盖佛家认为佛法能够破除人们的昏暗,故将佛法比作明灯,因此以佛经传于人,就叫“传灯”。《大般若经》:“故佛所言,如灯传照。”以后“传灯”二字被僧人引用于做佛事中。僧人认为人死后走向冥途,黑暗迷茫无所从,故应于其咽气前或死后在脚后点燃灯火,使亡灵有光明指路。这种佛事活动,即称“传灯照亡”。(《红楼梦鉴赏词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出版)益发渲染出“灯”的神秘性。
二十五回,贾环“素日原恨宝玉”,“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
为解宝玉这“一时飞灾”,并护佑其“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煞有介事地向贾母建议,要“点上个大海灯”,“一天多添几斤香油”,“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问每天须多少香油,马道婆一边说“这也不拘”,随施主随心愿舍罢了,一边又说王府里是个什么规格,侯府里是个什么规格,一般人家和穷人家又是什么规格,到底引导着贾母按照一日五斤香油出了一笔银子。
原指望以灯制灯,万事大吉,殊不料“灯下黑”的坏人正是这个满口“多做因果善事”的马道婆。还是宝玉的干娘呢,这家伙前脚刚从贾母那里拿了供养海灯、护佑宝玉的银子,扭头便钻到赵姨娘房里,策划实施出“魇魔法姊弟逢五鬼”的闹剧,搅得贾府鸡犬不宁、神鬼不安。
有的红学爱好者,考证出曹雪芹的生母可能姓马,便对他小说中非要设计出“马道婆”这样一个人物、偏也姓马大惑不解。其实也是想多了。一者,马道婆这一反面角色身上,闪动着《金瓶梅》里王姑子、薛姑子那些讨厌的三姑六婆的影子。说起来,《红楼梦》岂止“深得《金瓶》壸奥”而已,简直该给《金瓶梅》打一张二里地长的借条。二者,“马道婆”之姓马,与七十二回里替“孙大人”(孙绍祖)求亲的媒婆偏要姓朱一样,是曹公随处可见的“随笔命名”“涉笔成趣”之一小例,看出作者内心对这类人的极度鄙夷、憎恶,不拿其当人看,投射到宝玉那里,便是袭人所谓他常爱干的“毁僧谤道”——这词儿却也是借来的:《金瓶梅词话》第五十一回,吴月娘责备西门庆“你有要没紧,恁毁神谤佛的”。(完)
作者/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