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滉为何画《五牛图》?他究竟想表达什么?只有深入了解韩滉这个人,才能找到答案。
“一牛络首四牛闲,弘景高情想像间。舐龁讵惟夸曲肖,要因问喘识民艰。”乾隆十八年(1753年),乾隆皇帝在唐代韩滉名画《五牛图》的画心上题下这首诗,表达出与元代著名书画家赵孟頫的不同意见。
赵孟頫曾藏《五牛图》,并三次题跋,第二次时赞“神气磊落,稀世名笔也”,并认为该画主题典出陶弘景。梁武帝曾想重用隐居山中的陶弘景(时人称他是“山中宰相”),陶弘景遂“画二牛,一以金络首,一自放于水草之际”,暗示不愿为头戴金饰而操劳,“梁武叹其高致,不复强之”。在《五牛图》中,确有一头牛头戴金络,另四只无,而韩滉和他的父亲韩休都在唐朝当过宰相,案牍劳形,或有“急流勇退”之情。
韩滉画《五牛图》时才三十岁出头,任通州(今四川省达县市)长史(刺史的副手),正在事业的上升期,怎会想到隐退?韩滉“性强直,明吏事”,他一生刚愎自用,揆诸史实,可知赵孟頫之论不确。然而,乾隆认为韩滉真正想表达的是“丙吉问牛”之意,意在劝耕重农、不失天时,似亦属“想像”。
《五牛图》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纸本绘画,十大传世名画之一,乾隆当年特意将它藏在中南海丰泽园的春耦斋中,1900年被八国联军劫走,经半个多世纪漂泊,上世纪50年代又回到故宫,2012年被列入《第二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
韩滉为何画《五牛图》?他究竟想表达什么?只有深入了解韩滉这个人,才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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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韩滉《五牛图》卷(局部)。(图片来自《北京晚报》)
和韩愈可能不是同族
唐开元十一年(723年),韩滉生在京兆长安(今属西安市),父韩休有9子,韩滉排第7。韩家属高门,自称原籍昌黎。昌黎韩氏在唐任官40余人,且“二代为相,一为左仆射(相当于副宰相)”。诗人韩愈也自称昌黎韩氏,可能是冒牌。
韩休一家祖籍颍川,北魏时迁昌黎,但“非今日之昌黎(今昌黎属河北秦皇岛市)”,而是古昌黎(今辽宁义县地区)。当时重门第和阀阅(即家族功绩和为官经历),是选官重要依据,韩滉即凭“荫”入仕。
韩休家族几代人生在长安,他们的身份标识仍是昌黎韩氏。至于韩愈,一生既没去过“今昌黎”,也没去过“古昌黎”,只是精神上的昌黎人。
韩休以直谏闻名。据史料载,他当宰相时,唐玄宗曾对镜不乐,有人劝:“韩休当宰相后,您瘦多了,为什么不将他罢官?”唐玄宗说:“我瘦不要紧,只要天下人都长胖。宰相萧嵩事事顺着我,退朝后我睡觉都不踏实;韩休常和我争辩,可退朝后我能睡安心。用韩休是为国家,不为我自己。”
话说得很漂亮,但事实上,韩休在开元二十一年(733年)三月上台,十月被罢,任相不足7个月。
韩休真是正直的丞相吗?未必,他之所以“直谏”,因与同任宰相的萧嵩有矛盾,而韩休能当宰相,还是萧嵩推荐的。
据学者陈驾衡在《韩休及其家族相关问题探究》中钩沉,萧嵩因军功入相,深得唐玄宗信任,唐玄宗的女儿新昌公主嫁给了萧嵩的儿子,但萧嵩此前与裴光庭“同位数年”“争权不协”,裴光庭去世后,唐玄宗特批萧嵩,可自荐搭档。
韩休留下大隐患
萧嵩本推荐王丘,王丘“讷于言词,敷奏多不称旨”,与萧嵩交好,无威胁。王丘自知不足,转推荐韩休,称他“绩深官曹,望在舟楫”,即名声好、为人柔和,萧嵩也觉韩休“柔和易制”,就答应了。
据陈驾衡钩沉,韩休上位后,“数与萧嵩争论于上前,面折嵩短”,萧嵩不得不辞职,唐玄宗劝“朕未厌卿,卿何庸去”,萧嵩说:“如陛下厌臣,臣首领之不保,又安得自遂?”当场流下眼泪。唐玄宗只好将韩休、萧嵩都罢相。
《资治通鉴》称:“上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张嘉贞尚吏,张说尚文,李元纮、杜暹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各其所长也。”是儒生视角的想当然之论,唐玄宗重视有军功、有理财能力、有管理能力的官员,很少任用文学之士为相,韩休恰以文学见长,张说称:“韩休之文有如大羹(不和五味的肉汁)玄酒(清水),有典则,薄滋味。”
韩休的这番操作为他赢得名声,宋璟便称赞:“不谓韩休乃能如是,仁者之勇也。”
韩休没解决实际问题,还留下一个大隐患。韩休的宰相任命下达之前,李林甫通过高力士、武惠妃,事先得到消息,并泄露给韩休,“休既相,重德(李)林甫,而与嵩有隙,乃荐林甫有宰相才”。
韩休囿于个人恩怨,又无识人之明,后与他儿子韩滉同时任相的柳浑苛评他“以狷察(意为偏急苛察)为相,不满岁而罢”。韩休为此也付出惨痛代价,“安史之乱”,敌军攻破长安,韩休的三个儿子(韩浩、韩洪、韩浑)和四个孙子(韩洪的四子)遭擒杀。
擅长实务 站队正确
父亲的人生遭遇给韩滉留下深刻印象,故他重实操,不满足于成文学之士,而是成为理财家、法律家、管理家和军事家。
韩滉初期任参军,他的五哥韩汯任知制诰(负责草拟诏书等)时,适逢王璵(音如于,本义为美玉)将任相,由韩汯草拟任命文书,依例要写几句溢美之词,韩汯却不肯写,因此得罪王璵,韩滉的仕途亦遇坎坷。
王璵习礼学,见唐玄宗崇道,便上疏建议,在东郊设春坛祭祀青帝,得唐玄宗赏识。据《太平广记》,王璵喜写碑志谀墓,一次求文者送润笔费,误至邻居右丞相王维家,王维挖苦说:“大作家在那边。”
因擅长实务,韩滉被时人传说成智慧化身。唐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记,韩滉在润州(今属江苏省镇江市)与人夜饮,忽闻女人啼哭,让小吏将其逮捕。女人称丈夫死了,正抚尸痛哭,韩滉说这哭声“疾而不悼”,勉强又胆怯。一验尸,在死去的丈夫头上果然发现一铁钉。
这类“勘铁钉”故事在先秦就有,翻作至今,多部京剧用此情节,智慧主角是包拯、狄仁杰。晚唐人说是韩滉,可见他在当时的影响之大。
韩滉上位,因站队正确。唐代宗大历年间,韩滉任吏部郎中、给事中,富平县令韦当被盗匪杀,而盗匪竟是太监掌控的北军中人假冒,时任监军鱼朝恩劝皇帝下诏赦免,韩滉知无法按正常程序办,便以密奏的方式,请唐代宗下旨处决,唐代宗对宦官权力过大有提防心理,密奏迅即被批准,韩滉又一次赌对了。
唐代宗大历六年(771年),韩滉任户部侍郎,判度支,掌控全国的赋税收入。
有瑕疵不掩大节
韩滉也有欺上瞒下、拉帮结派、不择手段的一面。
大历十二年(777年)秋,长安大涝,韩滉坚称灾情不重,拒拨款。唐代宗让地方官们上报,渭南县令刘藻称无灾,让户部派人调查,回报仍称无灾。唐代宗亲自派人调查,果然灾情严重。韩滉为政绩“掊克过甚”,且结党,被调到苏州,韩滉却由此走上巅峰。
据学者杜阳阳在《韩滉与唐德宗御边政策的转向》中钩沉,唐德宗上位后,开始大规模削藩战争,“内自关中,西既蜀、汉,南尽江、淮、闽、越,北至太原”均成战场,“月费钱一百三十万贯,判度支赵赞巧法聚敛,终不能给”。
贞元二年(786年),削藩战争已全面失败,唐朝国策是东南不驻重兵,韩滉主抓的浙西镇海军本弱旅,但他“安辑百姓,均其租税,未及逾年,境内称理”,不仅成唐廷财政支柱,镇海军规模也迅速扩大,一时告韩滉“阴蓄异志……外议汹汹,章奏如麻”。唐德宗忙召韩滉入京当宰相,韩滉明知遭猜忌,仍坦然回到长安,还劝说同遭猜忌的、河南宣武军的刘玄佐同回,彻底化解了东南风险。
回长安后,韩滉掌军政大权,“朝廷委政待之,至于调兵食、笼盐铁、勾官吏赃罚、锄豪强兼并,上悉仗焉”,第一年运到长安的粮食达47万斛,第二年70万斛,第三年100万斛,“米价遂贱,防秋士马储糗更无阙”。
宋代名臣李纲说:“自天宝而后兵拏不解,肃、代、德宗之朝有刘晏、韩滉之流,皆通于财计,权百货之低昂,笼天下利,以佐军兴,不敛于民而国用足。”韩滉本可成唐朝的中兴名臣。
史书对他有褒有贬
韩滉不计个人安危,回到长安,意在支持唐德宗向西北用兵。贞元三年(787年),韩滉病逝,终年64岁。接替他掌财的窦参等内斗不止,无力提供充足的战争经费,宰相张延赏排斥名将李晟,致军心涣散。
韩滉与父亲韩休不同,他有识人之明,时人称他“取宾佐僚属,随其所长,无不得人”。任户部侍郎判度支时,李晟只是一名低级军官,一次李晟来汇报军事状况,韩滉对他极客气,还让儿子拜见李晟,并“厚遗器币鞍马”。
韩滉也有很像父亲的一面,即重俭德,公私分明。
《新唐书》说:“滉虽宰相子,性节俭,衣裘茵衽,十年一易。甚暑不执扇,居处陋薄,取庇风雨。门当列戟,以父时第门不忍坏,乃不请。”“居重位,清洁疾恶,不为家人资产。”
韩滉家中只有堂屋,没两边房子,他的小弟韩洄稍微修了几间,韩滉要求立刻拆去,表示堂屋中放着父亲画像,万一房塌,岂不毁坏?不要再修什么了。
《新唐书》《旧唐书》对韩滉均有褒有贬,因时代需要能臣,韩滉做不到“平时袖手谈心性,临难一死报君王”,而求事功又会陷身功利中,引人不满。当一个无能却道德自洽的儒生,还是当一个救时却招怨的法家?在封建社会,这是一个上千年也没争出结果的话题。
韩滉在世时,唐廷一方面让他当宰相,一方面仍任他为镇海军节度使,无法实际到军营,名义上可遥制。韩滉一死,唐德宗立即将镇海军一分为三,派三个观察使分别管理。
昌黎韩氏亦渐衰落,随着“荫”的制度被科举替代,韩滉这样的奇才渐行渐远。
呈现了韩滉的生命意志
韩滉本以人物画著称,宋徽宗时《宣和画谱》中记36幅,今存仅《五牛图》。朱景玄在《唐朝名画录》中说:“以公退之暇,雅爱丹青,词高格逸,在僧繇(张僧繇,南朝画家)、子云(扬雄字子云)之上。又学书与画,画则师于陆(陆探微,南朝画家,被称为‘画圣’),书则师于张(张旭)。”
韩滉只是业余画家,为什么比专业画家的成就还高?因他既能统帅军队,又能理财,还能当宰相,视野、心胸、智慧、品格远超画匠。安史之乱后几十年,杜甫、元稹、白居易、韦应物等日渐走向现实,形成全新审美潮流,即“歌诗合为时而著,文章合为事而作”,不避痛苦、沉重、质感和粗粝,恰与《五牛图》同调。
韩滉学陆探微,本“行笔谨细,无纤毫遗恨,望之神采动人,其法遒劲,傅色清润,人品端庄”,《五牛图》却“粗笔辣手”,它呈现的不只是牛,而是《新唐书》中的那句话:“君所恃在民,民所恃在食,食所资在耕,耕所资在牛。牛废,则耕废;耕废,则食去;食去,则民亡;民亡,则何恃为君?”
当繁华忽然凋谢,曾经的灿烂已成旧梦,生而为人,该如何把握时代精神、如何重建生命的方向?苦痛的现实需艺术的狂欢来超越,在《五牛图》中,融入了韩滉的生命意志,所以感人至深。据学者张震钩沉,乾隆得《五牛图》后,连续23年在丰泽园行演籍礼,几乎每年都写一首春耦斋的诗。
日本美术馆也收藏一幅《五牛图》,但是绢本而非纸本,用笔绢秀而非粗放豪迈,且无赵孟頫的三跋。(完)
作者/蔡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