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办处最盛时有上千名匠人和一座玻璃厂,能产珐琅器、金星玻璃等西洋工艺品,亦产景泰蓝、雕漆、金漆镶嵌、宫毯、京绣、玉雕、牙雕等传统工艺品。
“我们被领到皇宫内一处名为养心殿的地方。那里有一部分最巧的匠人,如漆画匠、木匠、金匠、铜匠等等在工作。”“大厅的两个耳房都是大间,约三十呎见方。我们进入左手一间,看见里面满是画匠、雕刻匠、油漆匠……另一间耳房是皇上临幸此殿时晏息之处。”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法国传教士张诚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张诚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到中国,逝于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他曾教康熙几何、哲学等,在《尼布楚条约》谈判中发挥重要作用。
张诚是内务府造办处的“南匠”,在养心殿办公,同是法国传教士的白晋称这里是“科学院”。
造办处最盛时有上千名匠人和一座玻璃厂,能产珐琅器、金星玻璃等西洋工艺品,亦产景泰蓝、雕漆、金漆镶嵌、宫毯、京绣、玉雕、牙雕等传统工艺品。造办处还生产清弓、火炮、火枪等,并设西药实验室,康熙多次将其配制的“如勒伯伯尔拉都”(一种糖浆)赐给臣子。
乾隆去世后,造办处规模日益缩减,名匠散尽,到后来,仅能从事修补工作。令后人悬想:如重视造办处,清朝的技术会不会一直保持着高水准,不被列强甩下?则后来的历史是否会改写?
曾经辉煌,终于衰落,但围绕造办处还有太多未解之谜。本月初,故宫博物院在永寿宫推出“九重之下——故宫造办处旧址考古成果展”,166件出土文物讲述着更立体的造办处。本文主要依据学者张学渝的《记忆与皇权:清宫造办处的历史研究》写成。
▲黑漆彩绘楼阁群仙祝寿钟。乾隆年间,造办处荟集了一批西洋钟表匠和机械师,此钟即可体现当时水平。
清军胜在重视工匠
在中国历史上,皇权与匠意不可分,所谓“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
一方面,皇帝日常生活需要“百工”服务;另一方面,“百工”掌握的核心技术可巩固皇权。这种模式自商代已存:从遗址看,铸造青铜的部落被安排在王区居住,可持不同信仰,中间只隔一道墙,但产品皆被垄断。
学者祁美琴指出,从汉代起,“百工”(称为“考工”)已隶属于少府,而少府是“诸卿中最为庞大、属官最多的机构,其执掌也由管理私产延伸到皇帝的供养,人员居于禁中,成为皇帝总管”。
清朝从努尔哈赤起便高度重视工匠,他曾表示:“素称东珠、金、银为宝,何其为宝,寒者可衣乎?饥者可食乎?国中所养之贤人知人所不知,匠人能人所不能,彼等实为宝也!”“凡有能工蟒缎、绸缎、金线、纸张、精美闪缎、碗、盘等一切有用之物者,即行自报,经验者确实能者……举而养之。”
据学者滕德永钩沉,努尔哈赤的“举而养之”,指“全给以妻、奴、衣、食。又为耕田以供粮食柴薪,一等者各赐男丁五人,二等者各赐男丁四人,三等者各赐男丁三人,由余丁中拨给之。”
努尔哈赤的驻地“北门外则铁匠居之,专治铁甲。南门外则弓人、箭人居之,专造弧矢”,铁匠所居房屋“延袤数里”。
皇太极执政初期,清军火炮不如明军,遂利用俘虏的中原工匠刘汉仿造西洋大炮,建成“重军”,后采纳总兵官马光远的建议,改善铸炮匠、火药匠待遇,提拔俘虏来的王天相、本是奴隶的金世昌为备御(正四品),较快弥补了技术差距。
一月只花几两银?
顺治十一年(1654年),在宦官吴良辅等建议下,清廷设十三衙门,仿自明朝二十四衙门,引满洲元老不满。康熙元年(1662年),十三衙门并为内务府,管理人员来自上三旗(即镶黄、正黄、正白),匠人则来自上三旗的包衣(一般译为奴仆,但与中原习俗不同,旗人视包衣为家人,包衣的字面意思即家人)。
从张诚日记看,至迟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分散的宫作合并为造办处,目的可能是提高技艺。如张诚所记,当时造办处“只有几副两脚规,差不多都有些损缺,几副大小和种类不同的罗针仪或罗盘,一些木匠用的角尺和几何勾尺,一座直径尺,有刻度,并附准星的刻度圆尺。所有仪器全部制作粗糙,远不如我们带去的那些精致而准确”。
在白晋建议下,造办处于第二年迁到慈宁宫茶饭房,这里靠内务府近,备办物料方便,而养心殿则“建立起绘画、雕刻、塑雕以及制作时钟和其他计算工具的铜、铁工匠之类的‘科学院’”。
康熙同意搬迁,因养心殿属内廷,匠人常加班,致皇家内眷出入不便。康熙曾下旨:“凡放匠(指匠人上班)之处,着总管用心关防,妃、嫔、贵人等不许行走,俟晚间放匠后方许行走。”康熙居住、办公在养心殿,“凡办理庶政。召对引见,一如乾清宫”,匠人制作喧闹,亦有打扰。
此前没搬,可能是康熙时内务府造办处的活计不多,时造办处月支银多者约500两,少时仅几两,年费不超6000两。不过,这也可能是康熙有别的支付渠道,掩盖了真实花销,目的是凸显康熙节俭的明君形象。
养心殿不是“科学院”
养心殿变成“科学院”后,康熙一度隔天便招传教士来上课,有时一天招三人。康熙幼年登基,在满洲元老打压下,未受正常教育,亲政后,学习兴趣广泛,对科学有亲近感。南怀仁赞康熙是“自古以来中国所有皇帝中最懂科学的”。
传教士不是科学家,更重宗教事务。其中许多人误认为《圣经》分古本、新本,新本传到欧洲,古本在中国,他们想从中国古代典籍中找到古本的痕迹,来修改新本的偏差。
白晋便被此说忽悠“瘸”了,他晚年一直研究《易经》,坚信其中藏着古本,他的同事傅圣泽、马若瑟把白晋手稿寄回欧洲,讽刺道:“我希望您看到这些手稿后,能够明白皇帝陛下(指康熙)说白晋神父已经疯了,是完全正确的。”
据学者李逢源钩沉,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康熙患疟疾,百药无效,服传教士献上的金鸡纳霜后,很快痊愈,遂驱使传教士研发新药,为此,传教士张诚、纪理安、鲍仲义、李国正负责四处找药材,但蝰蛇、龙胆、前胡、刺柏、白蜡木等全未找到。康熙还派人找胭脂虫栎树,据说可配出欧洲的胭脂红酒,曾治好他的心悸症,仍无果。其实,当时中医疗效更佳,来华传教士不太敢谈医。
西药实验室最大成果是译出《西洋药书》,此外是“如勒伯伯尔拉都”,但康熙承认,它“不能救人”。这些成果被锁在养心殿,成了炫耀和换取臣子忠心的玩具,再无发展。
康熙时,东西方技术差距不大,但许多来华传教士一知半解,康熙也从没想把新技术传向民间。造办处做得再好,亦无法改变历史。
花钱只为买情怀
雍正上位后,造办处经费大增。
据学者王嘉乐钩沉,经费来自内务府包衣官差把持的税关,如崇文门、粤海关、淮安关、浒别关等,此外内务府属员的“报效”(即私人捐献)也占相当份额。怡亲王允祥得雍正信任,他管理造办处时,雍正下旨将江西吉安的“官引地”(即没收的官盐销售许可证)赐予他,允祥卖掉盐引,再将收益上缴,公款就变成皇帝的私款。类似费用太多,造办处“照来文数目查收入库,亦无定额”。
内务府单独结算,自设库房。雍正还推出“红票”制度,即建立了活计房、钱粮库、督催房、查核房、档房、汇总房的严密流程,所有设计稿交雍正审,批准后,匠人领料制作,单独机构核查花销是否超支、是否忠于设计稿、是否按时完成。
雍正事必躬亲。雍正四年(1726年)他批示道:“此时烧的珐琅活计粗糙,花纹亦甚俗。”“嗣后尔等务必精细成造,钦此。”同年又批示:“尔等或做象牙或做雕竹,其口处要收束得匙箸,酌量做文雅些,钦此。”
雍正五年(1727年),雍正下达“内廷恭造”标准,与“外造之气”相对,务必“秀气”“文雅”“精细”。
第二年,雍正怒斥道:“尔造办处所进的香袋甚糙,朕有府内取来香袋样子,尔何不照样做来呈进?”雍正品位高,但他把造办处当成“托物言志”之所,只想用来表达自己的个性和情怀,不许匠人表达。
乾隆上位后,投入造办处的经费更多。据滕德永钩沉,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二十九年(1764年),年均用银5万余两,普通年也达二三万两。
清朝皇帝不杀匠
清代造办处匠人数在400至800之间,乾隆时可能超千人,且费用高的“南匠”多。
据学者林欢、黄英钩沉,造办处80%的工匠是旗人,月薪1两,另补粮米银1两。从内务府旗下的苏拉(杂役)、包衣中选出,从小在造办处学手艺,称“家内匠”“学手匠”。学徒期间无收入,学成后收入少,主要给“南匠”打下手。有些只能偶尔上岗,比如藏里人(即藏地工匠)、回子匠(新疆工匠)、厄勒忒匠(厄鲁特蒙古工匠),宫廷对他们的技艺需求少。
此外是外雇工匠,赶急活,收入与“南匠”相当,“活计完时即退回”。
再有“南匠”,西方传教士也属“南匠”,收入协商而定,一般分三等,一等11两(粮米另补11两),二等9两(粮米另补9两),三等7两(粮米另补7两),“画画人”收入高。“南匠”每季还有18至10两的置装费,广东“南匠”来京,有100两安家费。如活计做得好,皇帝还会赏钱。
有粮米补助,“南匠”仍可一天吃两顿官饭,“家内匠”难得此权益。官饭标准不低,每日羊肉2两,老米9合(约1.35公斤),豆腐、豆芽菜、青菜各4两,面酱1两,青酱5钱。
少数“南匠”能申请免费官房,如“画画人”丁观鹏、冷枚、叶礼风等都申请成功了。乾隆曾抱怨说,内务府官员不知节约,搞得匠人收入比七品官还高。
活计做不好,皇帝也会罚,如扣工资、赔料钱。从档案中看,清帝从不杀匠。然而,清帝也没把匠人当成独立的人,造办处匠人出门有专人押解。即使告假回籍,仍受监视。
想对了却做错了
嘉庆登基后,“衰世”几成士人阶层共识。乾隆中后期,政府效率下降、社会陷入停滞,但更多源于古代“盛极而衰,物极必反”意识:康雍乾极盛,该衰败了。
忧患是好事,但建立在演绎推理上,会犯大错。基于“物极必反”的考虑,时论主张保守、节约,嘉庆遂对内务府开刀。清盛期时,内务府是皇帝考察亲贵子弟的平台,傅恒、阿桂、勒保、凌普、福康安等皆从内务府中选拔出来,内务府还是清帝重要的治理工具,通过私人关系,可直控到基层,这种亲密关系也曾被和珅等利用。
嘉庆将内务府改成服务皇帝的机构,回到了制度的轨道上,却也造成国家能力下降。
嘉庆十年(1805年),因传教士德天赐(他在乾隆时曾在清宫中修钟表)通过人向澳门递送西文书信和地图,嘉庆十六年(1811年)五月下令:“除在钦天监有推步天文差使者仍令供职外,其余西洋人俱著发交两广总督,候有该国船只到粤,附便遣令归国。”
内务府被削弱,西洋人难入京,造办处也遭忽视,“南匠”被大量裁撤,造办处原本在火器生产上有积累,学者王嘉乐说:“(这)使皇帝得以绕开不信任的朝臣,摆脱外朝繁复的政务运作程序,秘密高效地直接干预‘国家制造’。”
清末时,当年的炮位图、战图、各省舆图、海防图、驻防图、山川形势图等一系列机要册籍仍在造办处衙署内,却长期无人问津,中国与欧洲的差距越拉越大。
历史复杂而多元,从出土的内务府文物展中,可得“汴水东流无限春,隋家宫阙已成尘”之况味,实不应错过。(完)
作者/蔡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