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诞生于维也纳黄金时代的名媛,为何身披浓得化不开的“中国风”?
落槌声响起的那一秒,纽约的拍卖厅仿佛短暂屏息。
2.05亿美元(含佣金2.364亿美元)——这是画家克里姆特遗作《伊丽莎白·莱德勒肖像》在苏富比拍卖会上落槌的价格。如此天价,不仅让他再度成为全球艺术新闻的焦点,也让画中那位沉睡百年的维也纳少女,从历史深处悄然走回了聚光灯下。
然而,比价格更令人意外的,是画里那股扑面而来的东方气息。龙纹、海水纹、轻盈如风的丝袍,让无数观众忍不住发问:一位诞生于维也纳黄金时代的名媛,为何身披浓得化不开的“中国风”?
她像是东西方交汇处的一个奇妙谜题,静静等待着人们破解。
故事,就从这件“穿得最不像奥地利人”的维也纳肖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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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5年11月18日,美国纽约,苏富比拍卖行提供的斯塔夫·克里姆特的作品《伊丽莎白·莱德勒肖像》。(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天价之下,藏着怎样的东方秘密
克里姆特的《伊丽莎白·莱德勒肖像》一举把毕加索甩在身后,以现代艺术史第二高价的姿态——仅次于达·芬奇《救世主》——牢牢占据艺术新闻头条。
乍看之下,它像是一幅标准的上流社会定制肖像:年轻、端庄、气质优雅。但只要多停留几秒,你会立刻意识到它与传统欧洲肖像截然不同——东方元素若隐若现,让整幅作品散发出一种跨文化的奇妙质感。
最醒目的,是伊丽莎白身上一袭轻薄飘逸的长袍。袍身上盘旋着中国龙,纹样结构隐约呈现“海水江崖纹”的章法。这些图案在中国文化里象征尊贵、力量与护佑,如今被克里姆特毫不犹豫地落在一位富商之女身上,在象征阶层地位的同时,也将“东方的权力意象”自然带入西方语境。
更耐人寻味的是,她的身后并非空白背景,而是一组穿着带有中国元素服饰的人物形象。
这些符号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委托这幅画的是维也纳第二富有的家族,克里姆特与他们交情深厚,甚至亲自教伊丽莎白绘画。
正因如此,他在这幅肖像中拥有更大的创作自由。而在1910年代,克里姆特正沉迷于东亚艺术,他的收藏里满是中国物品。于是,画中的伊丽莎白不再只是“维也纳名媛”,而成为克里姆特跨文化审美想象的化身。
百年后再度登上艺术市场,中国风元素依旧鲜活,观者在惊叹价格的同时,也重新看见克里姆特晚期作品中那份细腻而大胆的东方情结。
克里姆特与他的东方美学实验
虽然克里姆特的浮世绘的关系早已被写进艺术史,但他对“中国风”的偏爱却长期被忽略。
事实上,从1910年前后开始,他的创作方向已悄然转向东亚艺术,不是简单借鉴,而是沉浸式地融入日常与收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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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1916年,奥地利画家古斯塔夫·克里姆特肖像。(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这一变化在多处史料中都能找到迹象:埃贡·席勒的记述、莫里茨·内尔拍下的工作室照片、克里姆特留下的带有中式纹样的草稿,都显示出他在生命最后八年对中国艺术的持续迷恋。清代宫廷服饰、戏剧木偶、瓷器、装饰物不断进入他的收藏室,仿佛他在维也纳打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东方陈列室”。
克里姆特尤其迷恋中国传统服饰里的图案结构——龙形、海水、花草。他把这些元素拆解、重组,融入女子肖像的装饰体系中。人物与纹样的关系在此后作品中愈发紧密,呈现出一种突破性的装饰风格。
这一时期,他遇见了生命中的缪斯、服装设计师艾米丽·芙洛格。她不仅影响了20世纪服饰史,也为克里姆特的东方美学实验提供了现实灵感。在1910年阿特尔湖的照片中,她身着清代宫廷袍服亮相,几乎是克里姆特的行走样本。
从1912年至1918年,克里姆特完成了约十幅含有中国元素的女子肖像。可惜其中一些作品在战火中被焚毁,而幸存者大多散落于私人收藏。直至2023年,他的未完成遗作《持扇的女子》在苏富比拍出8530.58万英镑,创下艺术家纪录。但谁也没想到,两年之后,《伊丽莎白·莱德勒肖像》又以惊人的高价再度改写这一纪录。
克里姆特的“中国风”实践,其实是欧洲长期对东方美学的追随与借鉴的延续。从13世纪晚期开始,中国艺术就悄然影响欧洲,成为西方对神秘东方的憧憬与向往的一部分。
意大利学者佛朗切斯科·莫瑞纳指出,中国风作为文化艺术现象,自13世纪晚期便在欧洲出现,但作为学术术语,直到19世纪才正式确立,用以形容受到中国及远东文化影响的欧洲艺术潮流。在18世纪,洛可可风格中尤为明显,中国式装饰图案被广泛运用在家庭用品和建筑中,成为当时欧洲宫廷生活的一部分。布歇、华托等画家的作品中,也能窥见中国风的影响。
从洛可可到现代:欧洲的中国风热潮
克里姆特的“中国风”并非突如其来的灵光,而是欧洲长期追随东方美学的延续。从13世纪晚期起,中国艺术便开始影响欧洲,成为西方想象“神秘东方”的文化密码。
意大利学者弗朗切斯科·莫瑞纳指出,“中国风”作为一种文化艺术现象,早在13世纪末就已在欧洲出现;作为正式术语,则在19世纪才被学界确立,用来指涉受到中国及远东文化影响的艺术潮流。18世纪的洛可可风格尤为典型,中国式纹样大量用于建筑、器物与宫廷装饰,布歇、华托的作品中也能看到中国风的痕迹。
巴西学者玛丽斯黛拉·卡尔内罗也提到,随着仿制品越来越多,中国式叙事形式逐渐成为固定的表达主题,被称为“Chinoiserie”。这种中式美学在西欧留下痕迹,也通过葡萄牙影响波及巴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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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萨巴拉市圣母教堂中模仿中国图案的绘画。(图片来自受访者供图中新社)
《中为洋用:欧洲艺术中的中国元素》一书中写道,长期以来,学界对东西方文化交流关注较多的是“西学东渐”,但人类文明史告诉我们,“中学西传”同样重要。
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在《中国近事》序言中写道:“我认为这是命运的一个奇妙安排,今天人类的生养和完善应该集中在我们亚欧大陆的两个极端,即欧洲与中国……或许是上天的安排,使最文明和最遥远的两种人各自向对方伸出了自己的手。”
因此,《伊丽莎白·莱德勒肖像》不仅是一幅天价艺术品,更是欧洲对东方美学的追寻、维也纳黄金时代的繁盛风尚,以及克里姆特个人审美探索的交汇点。
好的艺术被人们看见,也在反过来让我们重新看见世界。(完)
参考中新社、新华社、北京青年报、上观新闻、解放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