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这东西，像人一样，一路走，一路留下痕迹。
【东西问客户端3月6日电】一只拿着禅杖的乌龟，一只拉弓的金蟾，还有一位鲇鱼丞相——这三件皮影最初流落海外，后被美国私人藏家尼娜·西德利（Niña Sidley）收购，几经辗转流入香港，最终由中国皮影手艺人、收藏家周树飞购回。“它们在海外待了可能上百年。”他说。
周树飞看重这三件，主要是因为雕工和色彩。乌龟壳上的纹路一刀一刀刻出来，细密匀称；金蟾的弓箭用了透雕，光线能穿过去；鲇鱼丞相的胡须微微上翘，刻出了威仪的姿态。“一看就是中国的。”周树飞这样形容。
▲ 3月4日，皮影手艺人周树飞（左）向参观者介绍皮影背后的故事。 李国庆摄
皮影绝学：从刀法看产地
周树飞20多岁从陕西拜师学艺，后来跑遍全国农村，从老艺人手里收皮影。经他手的皮影近十万件。大部分给了博物馆，自己留了不到一万件精品。
最早的皮影用纸剪成，后来改用兽皮。驴皮透光好，牛皮韧性足，羊皮太薄不适合表演。陕西秦岭一带，早年间还有人用熊皮做过。各地就地取材，慢慢长出自己的模样。
看得多了，周树飞还能从刀法上认出产地。陕西皮影讲究精致，能刻得细如发丝；河北皮影线条流畅，造型优美；北京西郊出土过明代皮影，用的是马皮，透光性差，后来没人用了。
“每个地方的皮影，长得都不一样。”他说，就像人说话带口音一样。
“海归”皮影的那些故事
多年来，他经手过不少“海归”皮影，其中不乏来自泰国、马来西亚、印尼等地的作品。
几年前，印尼日惹大学的校长托人带话到北京，想请一位中国皮影师帮忙鉴定一批皮影。对方安排了一个翻译，专程飞到北京，带着照片来找周树飞。
周树飞看了照片，说：“做这个皮影的人，是个华人。”他解释：“中国皮影四肢都能动，但这个只有胳膊能动。杆从脚底通到头顶——这是印尼的装法。可这些团花，又是典型的中国纹样。这个人一定在中国学过手艺，后来去了印尼，把两边技法揉在一起了。”
后来印证了。这批皮影是一位旅居印尼的华人做的，他去世后，后人捐给了日惹大学。
皮影在东南亚流传很早。印尼的哇扬戏，2003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非遗。印尼皮影造型夸张，像平面剪影；中国皮影讲究雕刻，镂空多，光影层次更丰富。
中国皮影的“海外”吸引力在哪？周树飞的答案很直接：一是雕工细，二是颜色好。
▲3月4日，众多参观者被展出的皮影作品吸引驻足。 三十年来，皮影手艺人周树飞走遍中国乡村与海外市场，寻找散落各地的中国皮影。李国庆摄
“中国人做皮影，讲究‘拉丝’——刻得细，还要刻得匀，不能断，不能钝。”他说， 至于色彩，中国传统皮影用矿物质颜料和植物颜料，慢慢渗进皮子里。红色来自朱砂，绿色来自石绿，黄色来自藤黄。时间长了，颜色不退，反而更柔和。“这种东方色彩的韵味，他们没见过。”周树飞说。
2010年，周树飞跟着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去戛纳电影节。那年《功夫熊猫》正火，他做了功夫熊猫和师傅的皮影，还带了孙悟空、哪吒、杨宗保和穆桂英。他在中国之夜上演了三分半钟。演完之后，一群导演和明星排队等着上手试试。
“他们真没看过这东西。”周树飞说，“光影透过皮子打在幕布上，人物活起来，他们觉得像发现新大陆。”
有个导演当场拍了照，但语言不通，没联系上。后来这位导演辗转找到一个在香港的中国学生，托他帮忙，又带着学生专程飞到北京，找到周树飞，就想弄明白：那天表演的孙悟空和哪吒，到底是什么故事。
▲3月4日，功夫熊猫的皮影和狐尼克的皮影亮相现场。李国庆摄
让世界读懂中国皮影
中国的皮影戏最早是用来敬神的。农村求雨、祈福、还愿，都唱皮影。戏班子搭台，幕布后面点一盏油灯，皮影艺人一边操纵一边唱，一唱能唱一宿。周树飞说，“甘肃那边以前做皮影，不能用驴皮，觉得驴皮不吉利，得用牛皮。”
他表示，现在没人讲究这个了。但皮影的造型里，还留着那些老规矩。北方皮影的旦角，脸是侧面的，鼻子从眉心一直通到额头，叫“通天鼻”。这种造型，和敦煌壁画里的佛像有点像。有学者认为，这是受了佛教艺术的影响。
如今，周树飞常去位于北京的一些国际学校教课。有时候，一个学校一教就是二三十节课。“他们亲手做一件皮影，再亲手让它动起来，那个兴奋劲儿。”
周树飞觉得，皮影不靠语言，也能说话。“人物动起来，锣鼓点响起来，幕布上的影子跑来跑去——这种形式，全世界都能看懂。”许多外国人听不懂唱词，但音乐的节奏、人物的造型，让他们震撼。“皮影不一定非要在幕布上演戏。”他认为，“它可以是一幅画，一个装饰，一个手机里的动图。让大家知道，这东西跟生活有关系，它就活下来了。”
周树飞说，皮影这东西，像人一样，会走路。走出去，再走回来，一路走，一路留下痕迹。（完）
记者/孙晨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