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成珍”们送上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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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成珍”们,那些被时代轻轻放在角落的人,正在用文字,找到上岸的方式。

【东西问客户端3月17日电】早春的阳光照进办公室,李怡霖翻着手里那本《成珍》,封面上的珍珠白泛着柔和的光。书名是她和作者王计兵一起定下的——成珍,是王计兵母亲的名字。王计兵在前言里写:“我渴望母亲能够在这个人间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

这几年,像王计兵这样普通人进行写作出书,已形成一股浪潮。今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李怡霖,正是这股浪潮中的摆渡人。

作为出版品牌——真故图书的负责人,李怡霖这些年经手的素人写作者不少:“外卖诗人”王计兵、打工三十年的摄影者占有兵、研究甲骨文的李右溪……每个人都有来路,都有烟火气,都有他们独特的生命体验。

但李怡霖很少像做《成珍》这样,把自己“埋”进去。“编辑素人作者的非虚构作品,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事:帮一个人找到他讲述自己的方式。”她说,“我会觉得编辑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摆渡人,把一个人的心事,变成一群人的共鸣。”

        ▲真故图书出品的书。(图片来自受访者提供)

“料”很足,结构还没长出来

在真故图书,李怡霖看过太多素人写作者的初稿:有人把所有记忆往里塞,有人写着写着陷进去,对着电脑哭,一哭半天,写不下去。

“从编辑经验看,素人作者的初稿通常‘料’很足,但结构还没长出来。”李怡霖说,“那些记忆、情绪和生活细节往往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松散。所以我们拿到原稿的第一步,通常不是动笔改,而是和作者一起梳理线索。”

比如《成珍》,从初稿到定稿磨了好几轮,有的轮次调结构,有的轮次顺节奏。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平衡:有些细节对作者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心事,但对读者来说,可能需要换个更有张力的讲述方式。

王计兵在书里写母亲被家暴后,一个人跑到干涸的沟渠里哭。“母亲的哭声里永远没有内容,这是她从小就是孤儿的缘故。几乎所有人哭泣的时候都会喊娘,但母亲不会。”他还写母亲的口头禅“幸亏”:小时候饿肚子,她说“幸亏还能挖野菜”;54岁中风,她说“幸亏还能生活自理”。

李怡霖说:“生活经历或许天差地别,但情感的底层逻辑高度一致。”

“经验即修辞”

素人作者与职业作家,在李怡霖看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在写作。

“素人的优势,归根结底就在‘经验即修辞’这五个字上。”她说,“职业作家是在‘创作’,而素人是在‘存证’。”

王计兵写饥饿,不是文学比喻,是真用布条勒过肚子的触感。占有兵拍流水线,不是田野调查,是自己就在那条线上站过十几年——1995年,22岁的占有兵从湖北襄阳来到广东东莞,花了3天时间,转了6次车,在建筑工地的红砖平台上度过了第一个夜晚。如今,他拍了120多万张记录工友生活的照片。

“这种从肉里长出来的文字,带着一种职业技巧给不了的‘真’和‘平视感’。”李怡霖说,“他们没有被所谓的文学规训过,反而能写出像‘母亲像一捆棉花中间被用力系住’这种土生土长的句子。”

但短板也在这里。多数没有长期写作训练的作者往往只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结构能力的欠缺和写作技巧的问题会不断显现,容易陷入灵感的枯竭。

“所以编辑的价值,就在于做两者之间的桥梁。我们全力保留那份粗砺,同时也提供技术支撑,帮他们把情感梳理成经得起审视的文字。”

陪伴,而非收割

“编辑和作者之间的关系确实会和一般意义上的出版合作不一样。”李怡霖说,“因为很多内容并不是‘素材’,而是作者真实经历过的人生。所以很多时候,编辑不仅是在讨论文本,也是在陪作者慢慢整理那些记忆。只有建立了比较充分的信任,作者才愿意把那些最重要的部分写出来。”

她印象很深的一次,是一位作者在写到某段家庭往事时突然停了下来。那一段是整本书的情感核心,但对作者来说也是最难面对的部分。那段时间他们并没有急着推进修改,而是花了很多时间聊天——有时候是在讨论结构,有时候只是听作者讲过去的事情。

“出版不是收割,是陪伴。”她说。真故图书2021年成立,至今出品的图书品种不算多,每年保持相对克制的出版节奏。“一本书最终能不能留下来,往往还是取决于它本身的质量和诚意。”

慢下来,才能走远

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素人写作者,如何避免“出道即巅峰”?

李怡霖的回答很审慎。“就目前合作的作者来说,很多人还处在第一本书之后继续生活、继续写作的阶段,现在去判断一个作者会不会‘出道即巅峰’,可能还为时过早。”

从经验上看,很多素人写作者的第一本书往往来自比较长时间的个人积累——一段人生经历、一个职业阶段,或者某些长期沉淀的观察。当这些经验第一次被系统整理出来时,确实能量集中。“不过写作本身是一个比较长期的事情。很多作者在第一本书之后,也会进入一个重新观察生活、重新积累材料的阶段。这个阶段未必马上产生新的作品,但对写作来说其实是很重要的。”

占有兵的经历或许能说明问题。他在东莞待了三十年,从保安做起,拍了120多万张照片。他的《如此打工30年》已经出版。如今,他还在继续拍,继续写。

“从编辑的角度来说,我们能做的更多是提醒作者:写作还是一件比较长期的事情,不必过度被短期的反馈影响。”李怡霖说。

李怡霖合上《成珍》,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从‘一个人的心事’到‘一群人的共鸣’的转化,正是出版最动人的地方。”

窗外,北京北四环车流不息。她不知道下一本书能不能做成,也不知道做成了能卖多少。但她知道,那些“成珍”们——那些被时代轻轻放在角落的人——正在用文字,找到上岸的方式。(完)

记者/孙晨慧

责任编辑:孙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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