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头看,日记脱胎于公务记录,本就是“流水账”,后变成个人修身的手段,近代发展为高度个人化、挥洒个性的文字记录。
“写日记是一种主动型健脑运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阿尔茨海默病的发作。”“这一年写下来,不说脱胎换骨,至少很多状况得到了改善,比如说我日渐糟糕的记忆力……因为记录本身,就是一种记忆的强化。你每天写下来,无形中就是背诵了一遍。”
在年初发表的《一个中年人决定要写日记》一文中,作家马伯庸这样写道。他表示,写日记不是创作,应“随地大小写”,记“流水账”即可。他表示,自2024年底恢复写日记后,一年完成17万字,积累了许多细小而有趣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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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时期郑氏聚垣书舍刊本《学堂日记》。(图片来自《北京晚报》)
经马伯庸倡导,“流水账日记”已成热词,越来越多的网友参与其中。
写日记能否“健脑”,尚无定论,但应算是好习惯。从源头看,日记脱胎于公务记录,本就是“流水账”,后变成个人修身的手段,近代发展为高度个人化、挥洒个性的文字记录。阅曾国藩、鲁迅、巴金、郑逸梅等人日记,均似“流水账”。
推敲中国日记发展史,清晰可见一条从“想成为圣人”到“想成为经济人”的心态变迁之路,惜相关研究不多。本文主要依据日记史研究泰斗陈左高先生的《中国日记史略》(中国书籍出版社,2020年4月)和学者陆胤的《格式化日常:“日记格”与修身意识的近世演变》一文,对中国日记的起源、发展予以介绍。
日记的主体是人,探寻自我、表达自我之路甚多,无一适合所有人。以做“更好的我”为名,给人生定规矩、增负担,还应慎重。
古人用甲骨文写日记?
陈左高先生称,“日记”二字初见于东汉王充的《论衡·讥日》(查该书,未见),意与今不同,指一种迷信,即“述吉凶以相戒惧”,似《皇历》《玉匣记》等。而最早与今“日记”定义近似的写作,是北宋赵抃的《赵清献御试日记》。
清人论日记起源有三说:
一是西汉说,张荫桓(张爱玲的爷爷)称,史书中记陆贾、苏武、张骞等出使时内容详实,应来自这些人的日记,后失传。
一是东汉说,俞樾认为东汉马笃伯的《封禅仪记》逐日记录,“导日记之先河”。
一是唐代说,张荫桓认为唐太宗时韦执谊的《西征记》(已散失)是“奉使日记之滥觞”,韦执谊出使西突厥、石国(今属乌兹别克斯坦)时,遇石国叛,3年不得还,撕破衣服记诸国风俗、物产,成《西征记》。
1980年,在江苏扬州出土了汉宣帝(前74年—前49年在位)时人王世奉的狱中木牍,共10余件,陈左高先生视为“系具有年月日之简单日记”。其实,1975年在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中,出土1155枚竹简,包括基层小吏“喜”的按日记录,称“质日”,时间更早。1991年,殷墟出土689版甲骨,上刻2250多条记录,记载了“子”(商王武丁与妇好的儿子)的日常生活,被称为“王子日记”。
1948年,陈左高先生在《日记之滥觞》中,称甲骨文中有“早期日记”,后自我否定,称其只记公事,“不接触自己生活”,如算成日记,历代帝王起居注、实录等皆可算日记,这成了学界的主流观点。但个人化创作是逐渐形成的,或可从宽视之,毕竟占卜是古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翦商》一书的作者李硕便认为,《易经》即周文王被拘期间的日记。
唐李翱的《来南录》被公认为现存最早日记,不足千字。学者张剑称,直到黄庭坚的《宜州乙酉家乘》,才具备“现代人私人日记私密性、随意性、博杂性特点”。
宋代是中国日记勃兴期,涌现出王安石、司马光、曾布(曾巩的弟弟)、路振、赵抃等“日记狂魔”。
周邦彦的儿子周煇(通辉)在《清波杂志》中说:元祐诸公(1086年—1099年)都有日记,与皇帝对话、朝廷政事、当官经历、谁贤良与否,记录甚详,曾在吕大虬家看到曾布的日记,巨册数本,私家交往、婴儿疾病、药方等都详细记录……后来再没见到它。
宋代日记风格鲜明
遗憾的是,宋代日记中绝大多数内容散失,据看过者称,不同人的风格不同。
王安石的日记多达80卷(一说70卷),是标准的“洗地流”,凡变法不利于民处,王安石把责任都推给宋神宗,而新法中被认可处,统统归功自己。王安石喜欢写日记,“凡所奏对议论,日有记录,皆安石手自书写”。
司马光的日记呈现出“路边社”色彩,“记事及杂录,多得于宾客,或道路传闻,悉以为实,鲜不收载”,听到什么就信什么,但立场鲜明。
曾布属“狂喷派”,他和权臣章惇不睦,常在日记中大骂章惇,与章惇往来较多者、非新党者,亦被骂,曾布有时会“走火”,比如骂韩忠彦(名臣韩琦的长子,曾任宰相,以宽厚、庸懦著称)无主见,骂陆佃(陆游的爷爷,不肯党附王安石)文章拙劣、传笑中外。
黄庭坚持“生活风”,被贬后只记吃喝,皆“糟蟹、虾、鱼、朐梨(即朐山梨,山东东平特产)”之属,黄庭坚擅书法,“宋高宗得其真本,爱之,日置御前”。
参政类之外,最受欢迎的宋代日记是游记类,如陆游的《入蜀记》、范成大的《吴船录》、吕祖谦的《入越记》等,均以文辞优美著称。
另有出使类日记,也呈现出个人风格。在《揽辔录》中,范成大记北方“其制(指服装)尽为胡矣!自过淮以北皆然,而京师尤甚”,充满焦虑。楼钥的《北行日记》则重在刻画沦陷区民众的爱国情怀,如“跪者胡礼,喏者犹是中原礼数,语音亦微带燕音者”,路边几位老太太指着楼钥说:“我大宋人也,我辈只见得(宋朝使者)这一次,在死也甘心。”
宋人中,周必大的日记存世最多,达8种,其中5种属游记类。周必大仕途屡遭挫,两度“奉祠”(宋官制,五品以上高官不任事时,授闲职,相当于“靠边站”)回乡,被韩侂胄列为假道学的党魁,乡居期间,绝口不谈“人事”。周必大也有参政类日记《思陵录》,刻画生动。
比如宋高宗去世后,按北宋旧例,应派5名护送专使(即山陵使),宰相王淮极力反对,义愤填膺地表示“民力何以堪之”,争吵持续了5个月。王淮真这么爱民?其实是担心自己被任命为山陵使,暂时调离中枢,失去大权。
元代日记中衰,“日记作品留存较少,佳作更为少见”,元歧视文人,“士大夫每多持逃避现实的态度”,无勤写日记习惯,即陈庆元说:“自元克江南,畸人逸士,浮沉里闾,间多以诗酒玩世。”
我国现存最古日记手稿,是元代书画家郭畀(1280年—1335年)的《云山日记》,仍留52页,2万余字,清代宋葆醇称它“饮酒必书,求书画必书,游寺观必书,称谓之间,褒贬寓焉,义理昭焉”,但怎么看,都更像“流水账”。
不必人人“流水账”
南宋中后期理学勃兴,文人多借“空眼簿”来修身,即“今日记一事,明日记一事,久则自然贯穿”,推动了日记发展。故儒学兴,日记亦兴。
据学者陆胤钩沉,“空眼簿”即读书日程表,“空眼”指表中待填的空白,按日填,可起督促作用。嘉定十年(1217年)春,朱熹门人黄榦与朋旧、生徒订立《同志规约》,明确用“空眼簿”共保“先师遗训”。明清时,“空眼簿”发展成“功过格”,比如分敬、怠、义、欲四项,逐日记录自己的言行并打分,年底算总账。这些日记是公开的,同学间“旬有旬会,月有月会,讲习切磋”。
陆胤指出,美国开国元勋之一富兰克林也曾订“达到道德完善的大胆而又艰巨的计划”,总结了节制、缄默、秩序、决心等13项美德,每日按时践行。马克斯·韦伯在《儒教与道教》一书中认为,“儒教的君子只致力于外表的‘端正’”,没有“借着内在力量以影响生活态度的任何一种把柄”。其实,“功过格”中“层累的修身成圣意识”,同样导向“节制日常以奉献‘天职’的工作伦理”。
历元代低迷后,明清日记至空前高峰。明代多知识型日记,比如鉴赏大家李日华的《味水轩日记》,李自称见过3种《清明上河图》真本,各不相同,其一被高官陆完收藏,严嵩专权时,必欲得之,时陆完已逝,其妻将画缝在枕中,她的外甥王生善画,多次观摩,暗记内容,默画一幅,以800金卖出,买者送给严嵩,装裱匠汤某看出其伪,向王生索40金“封口费”,王生不给,汤某故意凸显其漏洞,严嵩大怒,遂罗织罪名,斩王生于东市。
清代时,学生写“功过格”几成“标配”。晚清派官员出使国外,也要交日记,致“凡事或纤猥,迹近怪异,且亦有不愿示人者,其后皆经一一删去”,连郭嵩焘、薛福成等有见识、敢说话者,亦记行程时议论多,到目的地“皆戛然而止”。
日记沦为表演,难免被扭曲。翁同龢被罢官后,为免祸,将日记中戊戌变法的内容全删。再如李慈铭只是幕僚,为抬高自己,竟在《越缦堂日记》中大肆编造。钱玄同说,胡适写日记即受李慈铭影响。
陆胤发现,明清“功过格”影响大,坚持者却不多。清末,日式“市贩日记账”传入中国,略似今《效率手册》,商务印书馆推出《光绪三十年日用必携袖珍日记》,称:“内留空幅,以便记载每日所办之事。后附账簿、朋友姓名录、邮政电报章程、各处往来轮船火车价目、上海租界章程摘要,可以随身携带于行旅中,尤为便用。”古人写日记是想当“圣人”,至此变成想当合格的“经济人”。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商务印书馆推出《学堂日记》,由此开启学生们的噩梦,写日记似“杀威棒”,给无数童年留下了说谎、抄袭、硬编的记忆。
写日记也许能提高作文能力,但变成负担,效果堪疑。心理学认为,丧失自我的人会通过低水平重复,尝试建立“今天之我”与“昨天之我”的关联,越沉浸其中,心理问题越严重。
现代社会尊重个体差异,就算是“流水账日记”,也不必人人写。(完)
作者/蔡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