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屁”一词 从何谈起

“水行为筏，陆行为骑。西北地高气薄，跋涉丛山，步行易喘，山道仄狭，又不利行车，以是多单骑，中产之家皆蓄马，视为第二生命。平常牵马与人相遇，恒互拍其马股曰：‘好马！好马！’美其肥也。盖马肥则两股必隆起，拍其股所以表其欣赏赞叹之意，本无谄媚之嫌。逮相沿既久，平民见达官，贫农见富商，无论其马之肥否，率拍其股曰：‘大人的好马！’遂流于奉承趋附之途矣。此‘拍马屁’一词所由来也。”

1939年，顾颉刚先生迁居至昆明北郊浪口村，调查西北和西南地区民族民俗，写成《浪口村随笔》，其中谈到吹牛拍马，“好夸大者谓之‘吹牛皮’，善逢迎者谓之‘拍马屁’，此谚遍行于全国，惟皆人云亦云而不详其本义为何。予浪迹甘、青者一载，无意中竟解得此谜，知此实西北方言，有其地域之背景存焉。”

顾颉刚先生的说法影响很广，如今多见说，因为元朝时蒙古人非常爱马，以至于见到骏马时一定要拍着马屁股夸赞一番。

顾颉刚先生有个失误，即“股”指大腿，而非“屁股”，马股是马腿。《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中，全国有21个地方方言中有“拍马屁”一词，却不包括顾颉刚先生游历的青海、甘肃西北一带。“拍马屁”最早均见于晚清，如韩邦庆《海上花列传》、张春帆《九尾龟》、李宝嘉《官场现形记》、坑余生《续济公传》中都有“拍马屁”的用例，而这些作品都是江浙一带的吴语方言。

“拍马屁”一词从何而来？牛皮、马屁，或出同源，离不开个“骗”字。

       ▲（清）郎世宁等绘《马术图》轴（局部）。（图片来自《北京晚报》）

“骗术”本是马术

元代秦简夫杂剧《东堂老》中有“马扁”一语：“不养蚕桑不种田，全冯马扁度流年。自家柳隆卿，兄弟胡子传，我两个不曾做甚么营生买卖，全冯这张嘴抹过日子。”

近代语言学家孙锦标在《通俗常言疏证》一书中收录“拍马屁”词条，据此考证：“马扁，即今所谓马屁也。扁、屁唇音转声。”但他提出，《东堂老》中的“马扁”，不是“拍马屁”的意思：“然马、扁合而为骗字，即密骗也，非云马屁也。”

《说文》无“骗”字。

最早收入“骗”字的是六朝时顾野王的《玉篇》，释义为“上马也”。

“骗”字又写作“騗”。《玉篇》有“骗”无“騗”，北宋《广韵》有“騗”无“骗”。宋代《集韵》载：“騗，跃而乘马也。或书作骗。”《汉语大字典》认为“騗”“骗”为异体字，本义均为“跃而上马”。

“骗马”出于军伍演练。唐代《通典》记载，“武举制土木马于里闾，教人习骗，谓跃上马也。将军教士，习之较精。”类似如今体操中的鞍马动作。

北宋皇帝会驾幸开封宝津楼。观诸军百戏，其中有“骗马”表演，见于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或以身下马以手攀鞍而复上，谓之骗马。”

至清代，乾隆在《教駣》一诗中描写马术表演，仍用“骗”字：“擢足轩立忽落地，翻身腾骗捷于飞。”

清人刘廷玑《在园杂志》载，康熙时马戏有“秦王大撇马”“小撇马”，“撇马”即“骗马”的谐音。又说“骗马”已成勾栏之戏，“近则男子较少，咸以妇女习之，为射利之场，奸污之技矣”。早在十六国时，后赵皇帝石虎有马妓，女子马术已经神乎其神。东晋陆翙《邺中记》载：“石虎有马妓，著朱衣、进贤冠，立于马上，马走而作书，字皆端正。”

“骗术”本指马术，为何又有了欺骗的意思？近代章太炎《新方言·释言》中认为“骗”的本字是“谝”：“今通谓善欺者为谝子。”

《说文》中表示欺骗义的字是“谝”，“使巧言也”。鲁僖公三十三年（前627），秦晋争霸于崤山（今河南省洛宁县），晋军大胜，使秦军全军覆灭。秦穆公由此作《秦誓》一篇，反思败战之过，其中有“惟截截善谝言”之句。《论语》中，孔子说“损者三友”——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友便佞本作“友谝佞”。

在今天各地方言中，“谝”仍是常用字。如四川话说“谝嘴”，山西话中“谝”字读如撇，扯闲篇叫“闲谝”。

“谝”字从“言”从“扁”，“扁”既表声，又表义，同理的还有“翩”字。《汉语大词典》释“翩”，其中一个义项为：“通谝。参见‘翩翩’。”《诗经》“缉缉翩翩”的翩翩，就是“谝谝”的假借。再如名医扁鹊，《集韵》载，扁字或作“鶣”，扁鹊的意思就是灵巧的喜鹊。

王力先生在《同源字典》中指出：“‘翩’是轻举，‘媥’是身轻便，‘谝’是便巧，‘便’‘辩’是言语轻巧敏捷，故五字同源。”“骗”指轻巧跃马，也是同源字。

王婆也有时迁的本事

据唐代张鷟《朝野佥载》，武则天时，契丹部落首领孙万荣侵袭幽州，武则天的堂侄河内王武懿宗奉旨出征。听说敌军猛将骆务整引数千骑兵逼近时，武懿宗未见敌踪，便弃甲丢械，向南逃窜七百里。听闻敌军已退，武懿宗重新整兵回京，还“置酒高会”，摆宴庆功。郎中张元一在御前作诗嘲讽：“长弓短度箭，蜀马临阶骗，去贼七百里，隈墙独自战。甲杖总抛却，骑猪正南掾。”武则天问：“懿宗有马，为何骑猪？”张元一答：“骑猪，夹豕（“豕”与“屎”谐音）走也。”

蜀马矮小，武懿宗还要站在台阶上才能上马，“蜀马临阶骗”显其姿态笨拙狼狈。南宋程大昌《演繁露》记述，南宋有脚伤药叫“骗马丹”，起初不解其意，“尝见药肆鬻脚药者，榜曰骗马丹。归检字书，其音为匹转，且曰‘跃而上马’。”程大昌由此才理解“蜀马临阶骗”的意思。

“骗”字音“匹”，是吴语发音。又如北宋邵雍《梦林玄解》载：“闻屁人笑。大吉。屁者，譬也，一语日骗人，为人所信。”

“骗”字有了欺骗义，是在宋元时期，又经拆字，出现“马扁”一词。如明代高濂《玉簪记》：“前日王公子托我到女贞观说陈妙常亲事，不想他千不肯，万推辞，花言巧语，马扁他不动，如何是好？”

元曲中的“骗马”一词，除“跃而上马”的本义之外，在市井黑话中还有了“拐骗妇女”的意思，明代程万里《六院汇选江湖方语》载：“骗马，是打拐也。”《西厢记》中红娘对半夜翻墙而入的张生说“你本是个折桂客，做了偷花汉。不想去跳龙门，学骗马”，一语双关。

《水浒传》里说时迁“流落在此，则一地里做些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勾当”。说时迁“骗马”，应指他干的是翻墙入户的买卖，而不是说时迁会拐骗妇女。

王婆和时迁，也有相同的技能点。

王婆干的行当，古时称“牙婆”。《水浒传》里说王婆的嘴上功夫：“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和，女似麻姑须动念。教唆得织女害相思，调弄得嫦娥寻配偶。”

冯梦龙《喻世明言》中有《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故事，书中说：“世间有四种人你惹他不得，引起了头再不好绝他。是哪四种人？游方僧道、乞丐、闲汉、牙婆。上三重任犹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

论拍马屁的高段位

孙锦标说“马、扁合而为骗字，即密骗也”，什么是密骗？帮闲凑趣之人。明代市情小说集《欢喜冤家》中说，“大凡做密骗的，一心只要奉承东家，哪管世上之事做得做不得的。”“密骗”们就是靠拍马屁为生的，因此孙锦标“非云马屁也”的考定失之武断。

密骗，又称“皮条”，又是鲁迅先生所说的“篾片”：“那些会念书会下棋会画画的人，陪主人念念书，下下棋，画几笔画，这叫做帮闲，也就是篾片！所以帮闲文学又名篾片文学。”

宋元以来的篾片文学里，此类人物不可胜数。元杂剧中的流氓无赖，如《东堂老》，多以柳隆卿、胡子传为名，隆卿或是屁股的戏称。

《金瓶梅》里称王婆为“马伯六”，《水浒传》里叫“马泊六”。《汉语惯用语词典》认为：“（马泊六）本为形容马放屁时的连续声响。……引申为词锋快利的人，转义为牵引男女搞不正当关系的人。”楚辞学大家姜亮夫先生同样主此见：“马八六，又或作马拍六，本马屁连续，引为词锋快速或撮合男女，谍词。”

近代应钟《甬言稽诂》，甬言即宁波方言：“俗呼自夸为‘吹牛”……俗或曼衍其词为‘吹牛边’。”“边”同“扁”，牛皮的皮，马屁的屁，或来自“扁”字的吴语发音，渐成詈词。

孔子说：“巧言令色，鲜矣仁！”拍马屁、吹牛皮都是巧言，都是骗。

春秋时吴国大夫伯嚭（pǐ），善于逢迎，进谗言陷害伍子胥，至今宁波话中仍把拍马屁的人称为“伯嚭”，据《宁波方言词典》，“今指夸夸其谈、花言巧语、好说假话骗取私立的人”，读音近似于“巴屁”。

音近似“屁”，又有逢迎拍马的意思，还有“嬖（bì）”字。《左传》载“贱而得幸曰嬖”，本字应是“辟”，字底非要加个女字，又称“嬖幸”“便嬖”。明史对讨好君主的佞臣，有“狗马嬖御之奉”的比喻。再如明代刘基《郁离子》载，“晋灵公好狗，筑狗圈于曲沃，衣之绣。嬖人屠岸贾因公之好也，则夸狗以悦公，公益尚狗。”屠岸贾是晋国权臣，《赵氏孤儿》故事中的大反派。

吹、捧、拍、溜都有逢迎的意思，今天网语里常用“舔”。《孟子》里用“餂”：“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餂”字最早作“甛”，读作“tián”，意为甜美、甘味。至迟在战国时期，“餂”字发展出新的音义，读作“tiǎn”，意为“诱取”“探取”。《庄子》中用“舐”字，讥讽曹国商人“吮痈舐（shì）痔”。“餂”“舐”合流出“餂屁股”的俗语，如清代西周生《醒世姻缘传》：“那些替他餂屁股的义子义孙，翻将转那不识羞的脸来。”

论拍马屁之能，高段位当数三国时的诸葛恪。南北朝人裴松之注释《三国志》，引述了《诸葛恪别传》中的两则故事：

太子（孙登）尝嘲恪：“诸葛元逊可食马矢（马粪）。”恪曰：“愿太子食鸡卵（鸡蛋）。”权（孙权）曰：“人令卿食马矢，卿使人食鸡卵何也？”恪曰：“所出同耳。”

后蜀使至，群臣并会，权谓使曰：“此诸葛恪雅好骑乘，还吿丞相，为致好马。”恪因下谢，权曰：“马未至而谢何也？”恪对曰：“夫蜀者陛下之外廏，今有恩诏，马必至也，安敢不谢？”

高级在哪儿？拍是拍了，多了些戏谑，少了些屁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