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为何打“粉底”?

来源:北京晚报 1776315442730

近来“粉底液将军”成网络热词,翻看前人创作,不乏“粉底液将军”。

“落雕都尉万人敌,黑槊将军一鸟轻。”这是唐代诗人杜牧《东兵长句十韵》中的诗句,赞美将军勇武善战。第一句提到北齐名将斛律光,他少年时箭中飞雕,被北齐神武帝高欢赞为“落雕都尉”;第二句提到北魏名将于栗磾(音如滴),他善使黑槊,明元帝拓跋嗣赐号“黑槊将军”。两句合起来,是夸赞将军如斛律光般勇猛,又似于栗磾那样敏捷如鸟。

唐人任侠,渴望从军立功,即李贺感慨:“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他们写将军时,常聚焦并礼赞其阳刚气质。

      ▲(南宋)刘松年《中兴四将图卷》。(图片来自北京晚报)

近来“粉底液将军”成网络热词,网友们以此嘲讽某古装剧中饰武将的男主角装扮过度。男演员用粉底液非个案,或属表演的专业要求,大家拿它说事,可能是想表达对影视剧普遍存在的虚假、矫情、反智现象不满。

翻看前人创作,不乏“粉底液将军”。《说岳全传》中的岳飞,便“面如傅粉,唇若抹朱”;《三国演义》中的周瑜则“姿质风流,仪容秀丽”,陆逊亦“面如美玉”;至于《水浒传》中的好汉燕青,不仅“一身雪练也似白肉”,还“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

唐代时充满“丈夫气”的将军,到明清小说中,为何如此女性化?本文主要依据学者张海沙、徐世民的《佛陀“相好”与六朝男性审美形象女性化》和学者尤学工、翟士航的《中国古代社会对儒将认识的演变》,试作科普。

从“男女异行”到男人傅粉

据学者史卉在《中国古代男性形貌审美风尚流变及其当代影响》一文钩沉,直到晋朝前,男女有别仍是主流。

在《左传》中,郑国公孙黑、公孙楚同时向徐吾犯的妹妹求亲,公孙黑装扮华丽,公孙楚则展现将军英姿。徐妹选择公孙楚,称公孙黑虽美,但公孙楚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鲁国大臣臧武仲在“狐骀(今属山东省滕州市)之战”中败于邾国、莒国,回鲁国时,人们像接丧一样以麻绳系发,唱:“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败于邾。”意为国君像小孩,竟派侏儒当将军(讽刺臧武仲矮小),所以被邾国打败。

据张海沙、徐世民考证,司马迁写《史记》时,对西汉开国功臣张良“如妇人好女”,颇感惊讶。东汉班昭在《女诫》中说:“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

东汉名臣冯勤的太爷爷冯扬生8子,皆官至二千石(相当于省部级),形貌伟壮,唯冯勤的爷爷矮,不足七尺(今1.62-1.68米),“常自谓短陋,恐子孙似之”,挑儿媳妇时必求高个女,致冯勤身高八尺三寸(今1.92-1.96米)。

三国时,史书中男人形象多是“身长八尺,姿貌温伟”(刘表)、“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卢植)、“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身长八尺,容貌甚伟”(诸葛亮)。

自汉武帝起,儒家受重视,据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儒,柔也,术士之称。”古代中国是农耕社会,尚柔有利生产,孔子曾赞“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道家更崇阴柔,即“知其雄,守其雌”“以柔克刚”。

不过,汉代无“儒将”一说,该词直到晚唐才出现。称春秋时晋国大夫卻縠(郄縠)是最早“儒将”,汉代曹参、马援、冯异、皇甫规、张奂、虞诩等也是“儒将”,系后人追认,时人不以此为重。

六朝时世风突变,涌现出潘岳、韩子高、卫玠、何晏、杜弘治等女性化美男。

古代无粉底液,但汉代已有男人傅粉,皆俳优、弄臣,正人君子不为,权臣梁冀曾污蔑名臣李固“胡粉饰貌,搔头弄姿”。可六朝时,何晏“粉白不去手”;荀彧“偏能傅粉复熏香”;曹植也“傅粉墨堆髻”;曹丕薰香太过,坐骑受不了,咬了他的膝盖;东晋名将谢玄年少时“好著紫罗香囊,垂覆手(覆手即手帕,挂在腰间作装饰,称为垂)”。

晚唐称“儒将”可能是骂人

《颜氏家训》记:“及侯景之乱(548-552年),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梁朝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竟被马嘶吓坏了,说:“这是老虎,为什么叫马?”

六朝风气畸变,张海沙、徐世民认为与崇佛有关。佛陀“相好”,有“三十二大丈夫相”和“八十种随形好”,《三国志》中记“臂长过膝”,季羡林先生认为出自“三十二相”,可见其流行之早、影响之大。

“相好”多有女性色彩,所谓“女性化”,实为“相好化”。如面净如满月、眼如青莲花、眉如初生月、口出无上香、唇赤色、齿白齐密、身洁净、身柔软等。西晋早期佛教造像以“善男子”为主,北魏之前佛像皆“昂然挺立的男子”“无纤细柔美之气”,可“到了南北朝时期,出现了很大变化,佛教造像的女性化特征非常明显”,“秀骨清像”崛起。“秀骨”不是瘦骨嶙峋,而是“肥不剩肉,如世间美女,丰肥而神气清秀者”。

许多学者认为,女性化是汉地文化对佛教的改造,张海沙、徐世民则认为:“我国古代明男女之大防,男女界限分明,若没有外来思想冲击,这个传统很难打破。佛教作为外来文化,在佛教经典中有‘非女非男’之思想。这一思想早在三国时期的译经中就已传播开来。”

在当时,“非女非男”思想有历史进步性。学者孙隆基在《中国文化的底色》中称,西方文化强调两性对立,中国文化追求“和”,体现为“中性化”,即完美男人应有慈母般仁厚,完美女人应有丈夫般刚毅。“佛教以慈悲为怀,崇尚智慧”,强调内心的勇猛强大,契合六朝乱世的需要,也与中国传统文化心理匹配。

唐代世风再转,刚健、雄壮的男性审美观复归,“体貌丰伟”成选官标准之一。一方面,“胡风”浸润,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结合,形成不拘小节、豪迈洒脱的风格;另一方面,唐代“兵农合一”,边塞立功是实现阶层跨越的高速路,所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资治通鉴》称:“自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裴行俭、娄师德、狄仁杰、刘仁轨、张说、张嘉贞、柳公绰、裴度等出将入相,“儒将”一词遂兴,李光弼、野诗良辅等出身行伍,也被算成“儒将”。

五代时,“儒将”也是骂人话。“儒将”一词最早见于晚唐诗人薛能的《清河泛舟》:“儒将不须夸郄縠,未闻诗句解风流。”孙光宪在《北梦琐言》中称“以羊将狼,投卵击石”,认为王铎、郑畋、薛能等晚唐“儒将”不堪大用,“适足取笑耳”。

创作“返祖”应谨慎

宋代时,有争议的“儒将”成了好词。

惩于唐末至五代藩镇割据、武人跋扈的历史教训,宋人对武将有防范心理。据尤学工、翟士航钩沉,宋初孙何提出“历代将帅多出儒者”,建议“参用儒将”,到北宋后期,任伯雨竟主张“边帅不可用武人”。

“儒将”有好有坏,宋人却一刀切,故宋代将军平时不敢谈军事,专攻写诗、书法。南宋宫廷画师刘松年绘《中兴四将图卷》,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岳飞皆着燕居服(儒生常服),而非戎装。

史卉认为,在传统社会中,君为臣纲与夫为妻纲一样,“处于不平等的被动地位,在这种关系中,男性也被要求如同女性一般忍耐、顺从、阴柔,否则就要背负不忠不孝的骂名……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里,男性一直在这种夹缝中生存,逐渐形成了女性化的人格和心态”。

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说”横空出世。据学者孙玥在《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说男性形象研究》一文钩沉,鲁迅认为它学步于《金瓶梅》《玉娇李》,但“一面又生异流,人物事状皆不同,惟书名尚多蹈袭”“大率才子佳人之事,而以文雅风流缀其间,功名遇合为之主,始或乖违,终多如意”。

“才子佳人小说”写法单调、乏创造力,被曹雪芹批为:“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

可在《红楼梦》中,贾宝玉也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如刀裁,眉如墨画,脸若桃瓣,目若秋波”,贾宝玉欣赏的人亦如此,如秦钟“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北静王“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谦和”。

“才子佳人小说”风行,源于明中期起商品经济发展,随着贫富差距拉大,原本稳定的文人阶层开始分裂,下层文人被时代甩下,几无翻身机会,只能在小说中创造出一个个“才子”自嗨,他们不用攀附,靠才学轻松金榜题名,且与佳人一见钟情,彻底解决事业、爱情、家庭等烦恼。

这类小说在清代又发展出男主文武全才一脉,如《好逑传》中的铁如玉,“生得丰姿俊秀,就像一个美人,因此,里中起个诨名,叫作‘铁美人’”,但“十一二岁之时,即有膂力,好使器械,曾将熟铜打就一柄铜锤,重二十余斤,时时舞弄玩耍”。再如《画图缘》中的花天荷,“生得美如冠玉,秀比朝霞”,也能“徒手三五十人不敢近”。可能是下层文人饱受地痞欺压后,激发出的想象。

“才子佳人小说”有尊重爱情、反对等级制度、推进两性平等的积极一面,但正如学者郭昌鹤所说,这类小说“无非是给男性一些平庸的荣华富贵与卑污的浪漫思想,给女性一些三从四德和辱没人格的一些意识,其流毒是于使全社会腐败,使被宰割者革命性消失,使人类的创造性淹没”。

铁如玉、花天荷等是“粉底液将军”之祖,这些人物来自封建时代,折射出当时皇权独大、社会撕裂的现实,世易时移,不宜当成今天创作的样板。(完)

作者/蔡辉

责任编辑: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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