踽踽于历史和未来的“书坛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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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泰用数十年的时间,践行着“一‘字’不容杜撰”。

北京东五环外,李金泰的书房堆满典籍。案头最常用的十多本书被翻得起了毛边:《楚文字编》《金文编》《说文解字》《甲骨文实用字典》等等。书页间夹着上百张纸条,每张纸条都是一个字的“身份证”——出处、字形、演变脉络。

78岁的李金泰,中国(香港)楚简书法研究院院长,20多年来专注于楚简书法的研究与创作。2019年,这位荆州书法家的巨幅楚简书法《壮我国威》出现在武汉军运会外宾接待场所。这是楚简书法首次亮相世界级体育盛会,沉寂2000多年的战国文字,借此进入世界视野。今年4月底,“惟楚有材——李金泰楚简书法艺术展”将在中国国家画院展出。

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作品里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漫长的“身份核查”。“一个艺术家应该思考的是,你为艺术贡献了什么、你为历史留下了什么。”李金泰说。李金泰的恩师、中国书法家协会原副主席刘艺,赐他“书坛忍者”雅号。

▲2026年4月15日,楚简书法家李金泰正在创作。李国庆摄

一“笔”穿越两千年

“快20年了,每天都翻。”李金泰翻开《楚文字编》,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字形上:一只手,下方是一个长鼻子的象头。李金泰介绍,甲骨文中“为”字“从爪从象”,是以手役象之意。楚文字“为”简洁生动地诠释了中国文字的意象和造字特点。

他又翻到另一页,讲解“忠”和“忡”。“它们都由‘中’和‘心’构成,怎么区别开呢?”忧心忡忡的“忡”,就不能再用“中”和“心”构成了,楚人用“冬”加“心”,组成形声字。“楚国人确实聪明。他们解决了很多文字难题。”

在李金泰看来,楚简的价值远不止于造字智慧。他花了近10年时间,在《中国书法》《书法报》等权威刊物上发表论文,着力论证了楚简在中国书法史上的重要地位——中国书法艺术的自觉,或可追溯至楚简。

“我们的文字体系经历了三大阶段。即图画化阶段,线条化阶段和笔画化阶段。”他解释,甲骨文是刻出来的,线条硬朗如刀劈斧凿;金文是铸在青铜器上的,也是线条,曲线条:而楚简是毛笔直接写在竹片上。“惟笔软则奇怪生焉”(东汉蔡邕《九势》)——毛笔的柔软,让书写第一次有了节奏、轻重、快慢。楚国人使用毛笔,推动了点、横、撇、竖、捺笔画系统的形成与成熟,为中国文字笔画化开启了新的时代。在他看来,楚简书法中的用笔痕迹,孕育着后世隶书的雏形。

一“字”不容杜撰

2003年冬天,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李金泰翻开文物出版社出版的《郭店楚墓竹简》——不到1厘米宽的竹简文字被放大到2.5厘米。

“我是湖北荆州人,荆州是楚文化的发祥地。当字放大到那么大时,情况完全不一样了。”他当场买下全套15本,从当时的工作单位辞职。此后二十余年,他自称是一个“半路出家的野狐禅”,却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必须字字有出处,绝不生造一个字。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学界已发现的楚文字字头约6000多个,而由于释读和字形确定性的问题,其中能够相对自由地用于书法创作的字仅有3000余个。而《道德经》有5000余字,大量“缺字”需要解决。

对于创作中遇到的暂缺字,李金泰的指导思想是,宁可借代,绝不轻拟,尽量使用已有文字。他给自己立下四条规矩:一是借,向上借,向甲骨文金文借;二是代,古今字以古字代,同源字以母字代;三是假,假借楚文字已有的通假字;四才是拟,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拟也有四个原则:一必须是形声字;二必须“同源求字”;三有可能造成混讹的字不能拟,比如《说文》或其他字书中出现了籀文、古文或异构的;四是秦以后新造字即所谓后起字可拟,如他、花、妙、纸等字。

“我们不能造成新的文字污染。”他说,“现在有些年轻人随心所欲胡乱拼凑,制造了大量的文字垃圾。多少年后,后人又要来甄别,那是对文明的蔑视和对历史的污辱。”

为了这“字字有出处”,李金泰曾在北京首都图书馆泡了数十天,“每天早晨9点进去,下午5点出来,一瓶水两个馍。凡是与楚文字有关的书都找来读,一个字一个字做笔记”。2007年之前,学界还没有一部完整的《楚文字编》,他全靠手抄硬记。2011年,李金泰的115米长卷《楚简书道德经》出版。历时六年,八易其稿。仅第八稿就花了八个月。荆州博物馆研究馆员滕壬生评价,这是“一件填补当今中国楚简书法艺术的很有意义的事”。

▲4月15日,楚简书法家李金泰正在创作。李国庆摄

从“临习”到“变法”

李金泰论证楚简是隶书的源头,但在创作中又面临一个难题:如何把笔画的丰富性用进去,却不能把成熟隶书的东西(如“一波三折”“蚕头燕尾”)带进来。

“那是成熟的隶书的标志,放在楚文字里不合适。”李金泰表示。

创作《楚简书屈原离骚》(每幅高280厘米、宽70厘米,共73幅)时,他给自己设了一个更大的难题:如何用楚简书法表现屈原的浪漫主义精神?“我用了将近10年时间思考,五易其稿。”他在北京开了四次评建会,请文字学家、书法家、美术家来“挑刺”。最终他找到了答案:节奏与韵律。“德国一位艺术家讲过,一切艺术都归于音乐。浪漫主义的表现手法里有节奏、有韵律——象征、排比、拟人,形成不同的板块,高低起伏。我把这种东西融进书法里。”

李金泰指着书房墙上的一幅作品——“静”字斗方。最初写出来,挂了一年多,总觉得“单调”。有一天读到《静心经》,来了灵感:用大字写“静”,用小楷把《静心经》全文写成水波形,流动的小字环绕着静态的大字。“动和静的高度统一,内容和形式互相协调。”这幅作品在深圳展出时,一位92岁的老妇人非常喜欢,2万元人民币买走了。

“什么叫创造?拿出前所未有的东西,才能称之为创造。”他说,“我不是以市场为导向的艺术家,不是写300个‘厚德载物’,几十块钱让人搬走的书写贩子。”

采访临近结束,他补充道:“如今,中国国内有不少楚文化研究中心,韩国、日本、新加坡、法国、美国也都有。希望更多人关注这个领域,特别是年轻人。”他顿了顿,又说:“我写了20多年,就是想证明一件事:祖先留下的东西,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走样。”(完)

记者/孙晨慧

中新社 东西问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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