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在历代画家的笔墨世界里展现芳姿,或富丽、或狂放、或清雅、或苍拙……画家的心志才情映射在花上,花成了一朵朵个性鲜明的生命体。
谷雨前后,正是牡丹花盛开的时节。牡丹,众所周知的花中之王,她在画史中已留下了不止千年的芳华:出土于北京市海淀区八里庄唐代王公淑墓,就有一幅生动传神的《牡丹芦雁图》壁画,北齐画家杨子华则最早以画牡丹知名。后来,牡丹更是在历代画家的笔墨世界里展现芳姿,或富丽、或狂放、或清雅、或苍拙……画家的心志才情映射在花上,花也有了人的精神,成了一朵朵个性鲜明的生命体。
▲唐代 周昉《簪花仕女图卷》中头顶牡丹的仕女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图片来自北京晚报)
花王富贵
牡丹以其花朵硕大、姿态雍容艳丽,被称为“富贵花”。它在盛唐声名鹊起,是那时代富丽气象的生动注脚。
唐高宗曾召集群臣开宴赏花,武则天更将天下名品移植内苑。唐代画家周昉的《簪花仕女图》里,五位仕女高挽云髻,头顶分别簪着牡丹、芍药、荷花、绣球花等花,侍女手中的团扇上也有一朵牡丹花。如果从画中一棵正在盛开的辛夷树来看,当时应该是在仲春时节,但画家把这些花时不同的硕大花朵都画在了贵妇们的头上,那么张扬、那么明艳,正是大唐气象的缩影。
五代末的画家徐熙以“野逸”的画风闻名于世,他能画冷逸的《雪竹图》,却也能把牡丹的雍容华贵渲染到极致。他的《玉堂富贵图》所绘景象,比“莫奈花园”还要繁盛,简直繁华得让人目眩。画中的牡丹与玉兰、海棠、杜鹃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在有限的空间里竞相开放。这还不算完,他还要在花下安排一只锦羽斑斓的锦鸡,让满纸春光绚烂到极处。徐熙的牡丹在宋代价值不菲,赵明诚、李清照夫妇曾想买下一幅,却因价格太高而“相向惋怅者数日”。
宋代是花鸟画的巅峰。画院里的画家们将牡丹列为独立画科,他们用匠心夺天地造化,把牡丹刻画得精工富丽,典雅妍美得无以复加。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记载:一代文宗欧阳修曾经得到一幅古画,画的是一丛牡丹,花下有一只猫。他难以判断这幅画的好坏。丞相吴育和欧阳修是亲家,他看了一眼便说:“这是正午时分的牡丹。你看这花——花瓣张开,颜色干燥,这正是中午时分的花;再看那猫——眼睛里的黑瞳仁细得像一条线,这正是正午时分的猫眼。如果是带着露珠的花,花房应该是收拢的,色泽也会显得润泽;猫的眼睛在早晨和傍晚是圆的,随着太阳升高逐渐变得狭长,到正午时就细如一线了。”看了这样的记载,不由让人感叹,画家的功夫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牡丹成为富贵象征之后,后世的牡丹画作汗牛充栋。毕竟,世上人有多少不希望享有富贵荣华呢?清代居廉的《富贵白头图》,画的是春风中姹紫嫣红的牡丹,蜂蝶在花间流连,孤石上停着一对白头翁。画作寄寓了夫妻和美、白首富贵的吉祥祝福。清代画家邹一桂的《玉堂富贵图》,玉兰洁白,海棠娇羞,牡丹纷繁,也蕴含了“富裕显贵”的美好寓意。
畸人风骨
牡丹虽然象征富贵,却也有自己的傲骨。
北宋高承《事物纪原》记载了一个故事:“武后冬月游后苑,花俱开而牡丹独迟,遂贬于洛阳。”这个简单的记载,在明代冯梦龙《醒世恒言》里被演绎得更加生动,传说武则天冬日游上苑,下令“百花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百花不敢违旨,一夜发蕊开花。唯有牡丹不肯逢迎,一根芽也不肯发。武则天一怒之下,将牡丹从长安贬至洛阳。
这传说在中国文化里种下了一颗种子:牡丹不是在强权面前低下头颅的花。它被“贬”到洛阳,反而开得更加绚烂,成就了“洛阳牡丹甲天下”的美名。
将个人命运与牡丹结合得最深刻的画家,非明代的徐渭莫属。这位超凡脱俗的天才,一生坎坷得令人心碎。他曾八次科举未中,九次自杀未遂,并有七年牢狱之灾。他在戏曲《歌代啸》的开场题词中写道:“凭他颠倒事,直付等闲看。”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他的《四时花卉图轴》,画中,竹、芭蕉、梅花、藤花、牡丹、秋葵、水仙、兰,杂陈一纸,常识被打破,时间的顺序被抽去,让这些花自由生长。他题诗道:“老夫游戏墨淋漓,花草都将杂四时。莫怪画图差两笔,近来天道够差池。”
徐渭这一生,被命运戏弄,被现实欺侮,即便身负绝世才华,也要在世界的夹缝中难堪地活着。四时颠倒,是世界黑白颠倒的折射。他的牡丹虽然粗服乱头,却精神万丈,那不是牡丹,而是他的精神肖像。
八大山人则画出了另一种苍茫的人生。作为明宗室后裔,国破家亡的经历让他的艺术充满了孤傲与反叛。1659年(顺治十六年),八大山人34岁,他的《传綮写生册》共十五开,其中《墨花》是第十幅画,是用水墨画的牡丹。这幅牡丹构图奇特,占据了上部左右两角和左下角,画面中央和右下角留白,画中牡丹的用笔是他一贯的简淡风味,稍稍点染,见意而已。
通过这奇崛的构图,和他题写的故弄玄虚、闪烁其词的深奥诗句,我们能依稀感受到他的心事。“墨中煤”一样的墨牡丹,语言和画面,很隐晦、很荒寒,和一般富丽堂皇的牡丹毫无关系。八大以冷眼看世界纷纭变化,看喧嚣背后荒凉的真相,才会幻化出这样的笔墨形象。正如郑板桥所言:“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
残损不屈
清代画家中,有时也被归入“扬州八怪”之一的高凤翰一生爱画牡丹。彼时的扬州正是财富聚集的地方,当地人更喜欢收藏象征富贵的牡丹画。高凤翰是一个“痴人”,不是富贵中人,为了换钱,不得不适应市场,“多买胭脂画牡丹”。但是,即便是这个越来越流于“严肃”的体裁,他也别出心裁,注入自我的精神。
高凤翰曾在科举考试中多次碰壁,47岁才被委任为安徽歙县县丞。清乾隆二年(1737年),55岁的高凤翰受牵连在苏州入狱,原有的风痹症恶化,不幸右臂偏瘫。出狱后不仅丢了官,还成了残疾人,只能苦练左手书画,靠卖字画维持家计。左手作画的不便,反而让他的笔法更加奇崛。他晚年的左手书画,奇逸洒脱、雄厚苍劲,脱尽笔墨畦径,那是常人无法体会的生拗涩拙之味。
他的《富贵清高图》中,第一段《西亭春艳图》作于丁未年(1727年),画的是红白牡丹,色彩柔雅古艳,气韵清新闲适。丁未年是清雍正五年,高凤翰45岁,此时他还没有出仕、残疾,但也处于“肌肠霍霍”的贫苦生涯,画牡丹,是一种“幻药”,用画中的富贵,来安慰自己和求画的二弟。
第二段画的是《荷花图》。荷花代表清高,和牡丹图装裱在一起就成了《富贵清高图》。画后他用左手浓墨大字草书自题:“爱尔富贵又清高,到底清高未足豪。老夫悔心轻富贵,空将牢语嘱同胞。乾隆乙丑,仲弟珍五捡得往岁丁未余右手为画牡丹、墨荷二纸,将付奎儿南游为装卷。左手再书此纸。”此时高凤翰63岁,右手残疾多年,只能用左手写字了。他固守着清高的心志,题诗自嘲说,后悔把富贵看轻了。其实他也做不到降低身段,去屈就或者迎合,以求来那种“傥来之富贵”。
高凤翰还自出机杼,把梅花和牡丹画在一起。在他心中,即便要画富贵,也要有清高的高格来伴随。于是,这两种寓意不同的花,超脱时序、圆融并生在了一起。他写诗道:“梅枝斜压牡丹花,富贵清高并一家。不似春风有早晚,墨池一样种灵芽。”
晚年他还在诗中感慨:“牡丹画久伤右手,更遣左手尔奈何。此生莫怪常贫贱,两手争抛富贵多。”“老病为人画牡丹,吟诗坐对一凄然。世间富贵能多少,被尔销磨四十年。”他没有得到常人欣羡的富贵,可是他的精神是富贵的。正如他另一首题画诗中写的:“洛阳春色满天涯,醉倚东风鬓欲斜。不羡繁华夸富贵,只留清气在烟霞。”在这样的寄意中,国色天香的牡丹,也超越了只是代表富贵的寓意,而增添了超凡脱俗的清高气质。
如今,当我们在博物馆的灯光下,与这些古画里的牡丹静静相对,看见的不仅仅是一朵花,每一笔墨痕里,都藏着一个人的悲欢,一个自我精神的告白,更有对“美善相兼,情志共举”境界的永恒追求。
国色天香,自在心中,不只是一朵花的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