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马人”瓷纹的每一次发展,都是各民族文化相互借鉴、彼此融合的结果。
2026年,谁还没被神曲“刀马刀马”洗脑?葡萄牙歌曲《MENTE MÁ》凭魔性旋律和手势舞火爆全网,“刀马”谐音又恰好撞上马年,更添传播趣味。
其实,中国人也有自己的“刀马”——它不是歌曲,而是一种镌刻在瓷器上的经典纹饰——“刀马人”纹饰。早在300多年前,这种瓷器就已经蜚声海外,甚至让欧洲王室为之痴狂。
▲清康熙,青花人物图长方瓷板,山间小路上,两员大将骑于战马之上,一人拿枪,一人持双剑撕杀在一起。(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一)纹照中华,沁润交融互鉴
18世纪初,波兰国王奥古斯都二世和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做了一笔“疯狂”的交易:用600名神勇的龙骑兵换了普鲁士国王的151件康熙青花瓷,其中有七个高达一米的青花将军罐,被后世称作“龙骑兵瓶”。
这位波兰国王对中国瓷器的热爱堪称痴迷,他曾在给首相的信中写道:“我没有任何疾病,如果硬要说有,那只有一种,就是太爱瓷器。”
与奥古斯都二世处在同一时期的清康熙年间,中国的外销瓷器达到了鼎盛。尤其是绘着刀马人图的五彩瓷在西方掀起了一阵狂热的追捧。
“刀马人”是瓷器人物纹饰中极具特色的一类,专绘战争或习武场面,聚焦故事中最剑拔弩张的瞬间。因纹样中常出现兵器(刀)、战马(马)与兵将(人),故而得名。
彼时,欧洲正深陷战争的浪潮,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场景与刀马人纹饰高度契合,欧洲人心中骑马征战尚武的英雄主义与刀马奔腾、将士挥戈的五彩瓷相遇,让这份瓷上的英雄叙事瞬间击中了他们的内心。
“刀马人”瓷器既满足了西方人对东方瓷器的喜爱,也契合了他们对英雄主义叙事的理解与向往,“刀马人”纹饰也因此成了欧洲瓷藏中最受追捧的纹饰。随着这类瓷器大量流入欧洲,它们也成为推动中西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载体。
▲清康熙,青花刀马人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图片来源:景德镇外销瓷博物馆)
(二)金戈铁马,踏出瓷器山河
“刀马人”纹饰最早诞生于元代,这与当时草原游牧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碰撞交融的时代背景密不可分。
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七月,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主战场外百余里的景德镇,成为了双方拉锯的前沿,窑火与烽火交织、瓷土与血火同色,成为这场世纪水战的隐秘侧影。
自三年前红巾军破饶州起,此地已乱了十一年。徐寿辉、陈友谅、朱元璋你来我走,反复争夺。七月二十一日,康郎山决战打响,艨艟巨舰往来冲杀,火炮、弓弩齐发。
景德镇窑工、镇民聚于昌江岸边观战。随后,亲历大战的他们把元曲话本、战场记忆绘于瓷面。
兵戈入瓷,刀马英雄,尽在一器。
尚武精神和英雄情结,成为当时社会的主要文化底色之一。人们不再满足于杂剧、说书中的演绎,英雄形象应该有一个新的载体,以让人能时时都能看见。
元末,英雄如过江之鲫,吴越之地的张士诚反元称王,聚集了大量有志之士。其中两位幕僚看出张士诚难成大事,便隐退归乡,写起了小说。
施耐庵与罗贯中以世传故事为底本,加上自己的从军经历,写下了《水浒传》与《三国演义》。这两位失意人弃武从文,极大地丰富了刀马瓷纹的题材。也正是因为取材于《水浒传》《三国演义》《岳飞传》《隋唐演义》等戏曲小说与历史典故,让瓷器纹样兼具民族文化底蕴与民间艺术气息,深受人们喜爱。
▲明天启,青花三国故事图香炉,大英博物馆藏。(图片来源:景德镇外销瓷博物馆)
与此同时,元代青花的兴起,为刀马人纹饰提供了绝佳的技术与艺术载体——工匠们采用进口钴料,结合中国传统绘画技法,以简练苍劲的青花线条,让驰骋沙场的将士、扬蹄奔腾的战马跃然瓷上,使纹饰不再是单纯的器物装饰,更成为特定时代民族风尚的凝结。
(三)窑火淬炼,绽放时代风华
明初至中期,彩瓷工艺日趋成熟,推动制瓷业进一步发展,但刀马人纹饰却未顺势兴盛,甚至一度中断。
其核心原因在于,明代官窑纹样均由内官指定,充满阳刚之气的刀马人题材始终未被采纳。直至明末,战事频仍,国内呼吁加强武备的声音日益高涨,从民众到士大夫阶层的审美也都转向豪放阳刚,刀马人纹饰才在民窑中重新出现、逐渐兴起。
明代崇祯年间(1628--1644年),刀马人纹饰迎来新发展。画师将蒙古族英雄成吉思汗与长春真人丘处机“龙马相会”的典故,绘于青花莲子罐上。成吉思汗的雄姿英发、丘处机的仙风道骨,在青花浓淡晕染间栩栩如生。
这不仅是艺术上的革新,更体现了民族精神的共振,让草原英雄传说成为中原瓷纹的一部分,也让刀马人纹饰成为各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
▲明崇祯,龙马相会图罐。(图片来源:北京大羿拍卖官网)
明末清初长期战乱造就了尚武的社会风气,刀马人纹饰恰好迎合了这一社会需求;同时,清廷为维系政权稳定,着力化解满汉矛盾、推崇儒学,而刀马人纹饰多取材于中原儒家文化,既深受汉族百姓喜爱,其传递的忠君爱国思想也契合统治者需求。
清康熙时期,刀马人纹饰迎来发展巅峰,这与康熙皇帝倡导习武、推崇尚武精神直接相关。
历经元明清三朝演变,刀马人纹饰的核心始终未变——那就是“忠义”。从元代“萧何月下追韩信图”梅瓶,到明代“三国故事图香炉”,再到清代绘有《隋唐演义》战争场面的五彩人物图瓶,中华文明数千年的“忠义”底色一以贯之。正是这一忠义勇武、家国情怀的文化内核,使刀马人瓷器能跨越朝代传承,深受各阶层喜爱、拥有广阔市场。
▲清康熙,五彩人物图瓶,腹壁主题图案表现的是《隋唐演义》中的战争场面——秦叔宝策马迎战尉迟恭,唐王李世民和徐茂公临城观战。(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从元代时期诞生,到明代时中断后兴起,再到清代康熙时期的巅峰,刀马人瓷纹经过数百年的窑火淬炼,早已超出了装饰的范畴,成为了融汇中华文明交融历程的璀璨符号。
“刀马人”瓷纹的每一次发展,都是各民族文化相互借鉴、彼此融合的结果。它不再是刻划某一个朝代的英雄,也不再只具备某一个民族的特征,而是汇聚成中华各民族共创共属的精神风骨——就像中华民族的形成过程一样,在交融中发展,在共生中壮大。
时光荏苒,但这些鲜活的英雄传递出的忠义、勇武与团结经久不息,世代延续。(完)
(作者简介:李一晨,西南民族大学艺术学院博士研究生;刘兴全,西南民族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此文得到“汉藏羌彝走廊传统工艺中的民族互嵌及文化共同性数字化传播与利用”团队项目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