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吹玉笛 一半是秦声

“勃律天西采玉河，坚昆碧碗最来多。旧随汉使千堆宝，少答胡王万匹罗。”杜甫诗中所写的西域美玉、绿色玻璃碗随丝路大量输入的场景，反映了盛唐时期中西贸易的一派繁荣。

近日，中国国家博物馆自主策划的新展“李静训和她的时代”，以隋代贵族女孩李静训墓出土文物为中心，集中展示馆藏240余件（套）相关文物，同时展出来自全国10余家考古文博单位的150余件（套）文物珍品，将近年来南北朝至隋代重要考古成果一并展出。这个展览在给观众带来一场奢华文化盛宴的同时，也为人们深入了解李静训时代的中西文化融合提供了极好的样本。

      ▲李静训墓出土的嵌珍珠宝石金项链。（图片来自北京晚报）

      ▲李希宗夫妇墓出土的嵌宝石金戒指。（图片来自北京晚报）

金饰品尽显异域风采

1957年8月，考古人员在陕西西安梁家庄发掘了隋朝小女孩李静训的墓葬，随葬品之丰富、珍贵让见多识广的考古人员也不禁称奇。

李静训（公元600年—608年），字小孩，去世时年仅9岁，却有着极为显赫的身世：她的外祖母杨丽华曾经是北周的皇后、皇太后，而杨丽华的父亲则是隋朝开国皇帝隋文帝杨坚。李静训的父系，自西魏、北周至隋朝均为朝廷显贵。墓志称她“幼为外祖母周皇太后所养，训承长乐，独见慈抚之恩，教习深宫，弥遵柔顺之德”，可谓金枝玉叶。她的墓葬以石椁石棺厚葬，出土了230多件精美绝伦的随葬器物。

李静训墓出土的所有文物中，最璀璨夺目的是一条嵌珍珠宝石金项链。金项链周长43厘米，重91.25克。美国华裔学者熊存瑞在《隋李静训墓出土金项链、金手镯的产地问题》一文中提出过，这种多面金珠在巴基斯坦、印度东部海岸及越南南部海岸均有发现。其原型可追溯至古希腊的迈锡尼文化（公元前2000年—前1150年）。多面金珠上所用的焊珠工艺曾盛行于古代两河流域、埃及、希腊等地，于西汉后期传入我国。

项链上部为5个镶嵌饰，居中的呈圆形，边缘饰金焊珠一周，内嵌深蓝色珠饰，珠饰上凹雕一头驯鹿。这条金项链的多面金链珠及其焊珠工艺、蓝珠饰上的凹雕工艺、青金石和饰环状珍珠边宝石垂饰等做法均起源于西方，并且与呾叉始罗和阿富汗地区关系较为密切。所以，熊存瑞据此认为，这条嵌珍珠宝石金项链有可能原产于巴基斯坦或阿富汗地区。

与金项链同时出土的还有一对金手镯，手镯呈椭圆形，可分四节，各节两端较阔，上嵌珠，节与节之间以嵌于方座中的青绿玻璃珠饰相连。熊存瑞认为，这种形制的金手镯在我国古代可谓绝无仅有，而印度石窟的一幅壁画上绘有一位手持荷花的观音菩萨，右手腕戴一手镯，其结构和装饰手法均与李静训手镯相同。这副金手镯的形制原型很可能出自北印度。

1983年，考古人员在宁夏固原又发掘了李静训的曾祖父——北周柱国大将军大都督李贤的夫妇合葬墓，出土一枚嵌宝石金戒指。与其形状基本相同的，还有1976年出土于河北省赞皇县东魏李希宗（501年—540年）夫妇墓的一枚金戒指。从纹饰风格或式样以及金的成色来看，这两枚金戒指都应是西方传入品。

玻璃器汇聚中外匠心

在历史上，玻璃曾经是最华美、最昂贵的材料之一。

魏晋南北朝时期，世族大户“斗富”成风，玻璃器皿成为“斗富”中必不可少的宝物。据东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后魏河间王琛最为豪富，常会宗室，陈诸宝器……。其余酒器有水晶钵、玛瑙琉璃碗、赤玉卮数十枚，作工奇妙，中土所无，皆从西来。”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载：“王公与朝士共饮酒，举琉璃碗谓伯仁曰：‘此碗腹殊空，谓之宝器，何邪?’答曰：‘此碗英英，诚为清澈，所以为宝耳。”如此金贵的宝物，自然也成为诗文赞美的对象。西晋诗人潘尼的《琉璃碗赋》最为脍炙人口：“灼烁旁烛，表里相形，凝霜不足方其洁，澄水不能喻其清……”

考古人员在李静训墓中发现了8件玻璃器和一些玻璃珠，其中绿玻璃盖罐和绿玻璃小瓶均被列入国家文物局公布的禁止出境展览目录。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安家瑶认为，根据玻璃的质料及制作工艺，这8件器物可分为两部分，其中绿玻璃盖罐、蛋形器（2件）和管状器都是中国传统器形。绿玻璃盖罐的成分，经检测是铅玻璃，这是中国传统的玻璃工艺路线。

在隋朝之前，已有原产于萨珊波斯的玻璃器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原。1978年9月，考古工作者在湖北省鄂城（今鄂州市）五里墩121号西晋墓出土了一件波斯萨珊王朝（公元224年—651年）的磨花玻璃碗（玻璃残片复原）。这是我国出土的年代最早的萨珊波斯玻璃器之一。

与此同时，中亚玻璃制造专业技术人员也陆续来到中原。据《北史·大月氏传》：“太武（指北魏太武帝拓跋焘，423年—452年在位）时，其国（月氏）人商贩京师，自云能铸石为五色琉璃。于是采矿于山中，即京师铸之，既成，光泽乃美于西方来者。”

“李静训和她的时代”还展出了一件由太原市博物馆收藏的高足玻璃杯。这件高足玻璃杯1982年出土于山西省太原市北郊区的北齐韩祖念（公元510年—568年）墓。检测结果表明，这件玻璃杯是典型的萨珊草木灰类型玻璃（钠钙玻璃）。结合器形、纹饰和文献记载，研究人员推测其应为波斯萨珊朝使者向北齐进献的贡品。

文化交流融合大时代

李静训生于隋开皇二十年（600年），卒于大业四年（608年），她的一生只有短暂的9年，却正好处在一个中外文化深度交流融合的大时代。

历史文献与出土文物为这种交流融合提供了大量证据。《北史》《南史》有记载的波斯朝贡多达11次。

李静训墓还出土了1枚铸造于公元5世纪中后期的萨珊波斯银币，边缘有一小孔，可能是作为装饰物佩带的。这背后是隋朝继续保持与波斯的友好往来。据《隋书·西域传》：“波斯国，……其王字库萨和。……炀帝遣云骑尉李昱使通波斯，寻遣使随昱贡方物。”据统计，截至2006年底，全国公开发表的萨珊朝银币已多达近2000枚。

1981年9月，考古人员在山西省大同市发掘了北魏封和突墓，出土了一件鎏金波斯银盘。盘中央有敲花凸面人像，深目高鼻，卷发长髯，是典型的中亚人特征，属于古波斯萨珊朝早期的工艺品。

远在波斯以西的东罗马帝国，也与中国有着深度交流。“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出了一枚1953年于陕西咸阳隋朝独孤罗墓出土的东罗马拜占庭帝国皇帝查士丁二世（565年—578年在位）时期金币。前述李希宗夫妇墓也出土了三枚东罗马金币，金币正反面分别有罗马皇帝像和天使像。据《隋书·食货志》，北周时期“河西诸郡，或用西域金银之钱，而官不禁。”到目前为止，东罗马金币在我国境内已发掘出土数十枚。

展览上，还有李贤夫妇墓出土的一个鎏金银壶，其最引人注目的是壶身腹部锤揲一周突起的三组人物图像。这些人物的形象、发式和服装，都具有典型的希腊、罗马特征。三组图像相互联系，人物形象相同，应是同一对男女的三段故事。后来有研究者进一步考证认为，银壶腹部的人物图像表现的是希腊神话中帕里斯的审判、帕里斯夺走海伦，以及海伦最后回归特洛伊的故事。至于银壶的产地，也有巴克特里亚（今阿富汗北部）、萨珊波斯、粟特等不同说法，不过有一点是一致的，即此壶系由域外制作，通过贸易或其他方式进入中原的。

“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诗仙李白笔下西域与中原在音乐上的高度融合，是有其现实物质基础的。唐朝建立以后，继承魏晋南北朝直至隋朝近400年的优良传统，继续以开放包容的态度，通过海陆两条丝绸之路，与中亚、西亚乃至欧洲与非洲大陆进行充分交流与融合，从而开创了大唐王朝的盛世辉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