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服饰,便是在多重因素的影响下,上承五代十国的雍容余韵,下启两宋的清雅新风。
王朝更迭,往往在历史书页上骤然落笔,浓墨重彩。而服饰风尚的演变是渐进的、延续的,不会如政权更替般骤然分明,也从来不只是审美选择,而是与地理空间、政权疆域、地域交通深度绑定的文化现象。宋初服饰,便是在多重因素的影响下,上承五代十国的雍容余韵,下启两宋的清雅新风。
▲后唐王处直墓壁画。(图片来自北京青年报)
▲长干寺地宫泥金花卉飞鸟罗表绢衬半袖对襟女衣。(图片来自北京青年报)
五代十国虽存续时间短暂,却留下了诸多考古遗存,为我们还原彼时服饰风貌提供了依据。中原及北方地区,作为历代政治文化核心区,始终坚守着晚唐服饰宽舒大气的底色。后唐王处直墓壁画中的女子,或内着长裙、外罩交领袍衫,或身着齐胸衫裙、肩披飘逸长帛,面庞圆润、妆发雍容,与唐代《簪花仕女图》中的女子形象一脉相承,尽显晚唐的华贵气韵。后周冯晖墓壁画里的女子,身穿对襟宽袖长衫,满铺团花染缬图案,衣摆垂坠及踝,端庄明艳,绵延相续着北方地缘孕育的厚重审美。闽国女子发髻高耸宽大,广袖垂阔,即使素色也难掩富贵华丽之态。即便地处西南的前后蜀,服饰搭配程式仍未脱离晚唐体系,仅后蜀赵廷隐墓女俑衣衫稍显窄瘦,反映出地域审美带来的细微差异。而江南吴越之地,凭借水乡温润的地缘特质,孕育出与北方宽博之风截然相反的纤秀温婉。吴汉月墓石刻中的女子,身形修长清丽,身着交领大袖衣,长裙曳地,发髻高耸挺括,衣袂间尽是江南女子的柔婉灵动,与北方服饰的雍容疏阔形成鲜明对比。
在车马迟缓、文化传播高度依赖人员往来的古代,山川河流如同无形的屏障,让南北审美各自生长、各自成型。于是,五代服饰虽同源于晚唐风韵,却在不同地缘环境的滋养下,呈现出多元共生的样貌。
公元960年,北宋定都开封,逐步结束了唐末以来百年分裂的格局,实现了中原地区的统一。开封地处中原腹地,本就是后周旧都,无论是政治体系的承袭,还是民间风俗的延续,都与北方地缘文化深度绑定。基于“地缘相近,风尚相承”的前提,北宋立国之初,服饰风尚自然而然以中原五代风格为正统,宫廷与上层社会的衣着范式,也直接承袭后周,成为北方服饰文化的延续与传承。
后周冯晖墓的壁画与彩绘浮雕,便是窥探宋初服饰风貌的一扇窗户。墓中女子身着的对襟宽袖长衫,正是五代时期流行的“披衫”,这款服饰作为外穿罩衫,形制宽松、胸前系带,前蜀永陵的石刻女子像中,也能找到同款披衫的身影。五代词人笔下“柳色披衫金缕凤,纤手轻拈红豆弄”的词句,将披衫的华美精致描摹得细腻生动,足见其在当时的流行程度。这款衍生于北方地缘的服饰,并未因朝代更替消亡,反而在宋初继续风靡宫廷与市井,成为彼时女子日常穿搭的主流款式。
披衫之下,常搭配独具特色的襜(chān)裙。襜裙分为两片式与三片式,长度短于内搭的裙或裤,穿着时层次错落、灵动别致,既满足了日常的保暖需求,又极具层次美感。宋初宫廷女子对襜裙尤为偏爱,日常便服中,襜裙下搭配宽袴(kù),若是出席正式场合,可在襜裙之外再加系长裙,《簪花仕女图》中的仕女装束,便是这一搭配的生动呈现。起初,襜裙极尽奢华,不少以金线镶边、绣满繁丽纹样,后来宋太宗倡导节俭,特意训斥以金线装饰襜裙的李皇后,此后宫人纷纷改用黑色绸布制作襜裙。这一转变,不仅是服饰用料的简化,更预示着宋代服饰审美正逐步脱离晚唐五代的浓丽繁奢,逐步向雅致内敛转型。
襜裙之下多衬开裆宽袴,兼具打底与保暖之效。五代词人顾敻(xiòng)“瑟瑟罗裙金线缕,轻透鹅黄香画袴”一句,既点明了袴穿于裙下的着装方式与以绘画装饰袴的工艺,又展现出轻透罗裙下隐现画袴的层次感与朦胧美。五代宋初的宽袴形制当承袭唐制,法门寺地宫出土的袴便为此提供了实物佐证。这条袴以罗为面料,饰有手绘的鸭子、花朵、蜜蜂、鸿雁等纹样,与词句中的“画袴”极为吻合。
宋初女子流行的装束或许正如冯晖墓壁画所呈现的这般:身披披衫,下着宽袴、襜裙,或在襜裙外加束长裙,风格明媚浓丽,尽显五代遗风。
地缘的统一,终究会带动文化与审美的整合。随着北宋政权日渐稳固,中原文化重新凝聚,社会审美从繁丽浮华慢慢转向清雅简约,服饰风格也随之悄然蜕变。南京长干寺地宫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其中一件成衣便是宋风萌芽的缩影。这件衣服直领对襟,以绢为里,以罗为面,上有泥金花卉飞鸟图案,衣身宽博,为“半袖”式样。与宋初披衫相比,宽博的衣袂逐渐收敛,繁复的、大面积铺陈的团花纹样被素净的、低调的折枝花取代,曾经的浓丽气质,慢慢沉淀为温婉雅致的宋韵新风。
宋初服饰,恰好处于唐宋服饰审美转型的关键节点,它延续着前朝的文化余韵,更孕育着属于宋代的美学新风。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不同的地缘环境,塑造了各异的服饰气质,而政权的统一,又让多元的服饰文化走向融合与革新。这不仅是一段服饰形制的演变史,更是地缘与文化、历史与审美交织的融合史,让我们在千年之后,依旧能从丝帛衣袂间,窥见彼时的地域风貌与时代气韵。
作者/陆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