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汉学家罗一人:在汉字“一”中理解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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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是我所接触过最‘简’、也最完整、最有内在逻辑的一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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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美汉学界,有一位给自己取名“一人”的学者。这个名字简单又特别,即便未见其人,也不禁多思考几分:何为“一人”?是一种哲学思考还是一种学术志趣?

名字里的哲学

要理解这个名字,要从他更早的一个名字说起。

早年,哥伦比亚学者罗一人(Pablo Rodriguez Duran)初来中国工作,那时他还没有中文名字,便给自己取名“罗豹鹿”。“鹿代表墨西哥,豹代表哥伦比亚,”他说,“这个名字象征我的双重身份。”

但很快,他发现这个名字在中文里读起来像个谐音梗,反复思考之后,换成了更简单的名字——“一人”。“因为说到底,我不过就是一个人而已。”他开玩笑说,“没想到这个名字反而更奇怪。”

名字的变化过程,恰如他的汉字学习经历:越深入,越发现简单之中往往蕴藏更深的意义。

在翻译《道德经》时,他逐渐体会到汉字“一”的哲学意味。他认为,“一”并不是简单的数量概念,而是一种生成性的统一,在统一之中孕育出差异。“‘一’不是‘多’的对立面,而是‘多’的来源。”

或许正因如此,他用“一人”作为自己的名字,既是一种自我确认,也是理解世界的方式。

汉字为什么能“讲故事”

罗一人从小就喜欢钻研语言。对他来说,语言不仅是交流工具,更是一种进入不同文明的入口。而汉字,就是打开中国文化大门的一把钥匙。“每一个字,本身就是一种观念,一首诗,甚至带着某种音乐的韵律。”

对以西班牙语为母语的他来说,这种体验既陌生又迷人。但他并没有试图“克服差异”,而是走进汉字内部,把差异放进整体去理解。“既把汉语中的中国智慧介绍给其他文化,也把其他文化的思想带到汉语世界中。”

学习中文时,罗一人尤其喜欢从汉字构形中理解中国哲学。比如“好”字。传统解释认为“女”“子”组合表达“美好”,他进一步理解为阴与阳之间的平衡:“‘女’为阴,‘子’为阳。阴阳之间的调和,正是‘好’的状态。”

在他看来,这不是文字游戏,而是一种理解中国思想的方法。“阴阳并不只存在于哲学文本之中,也存在于诗歌、中医、烹饪甚至日常词语里,例如‘东西’‘左右’‘买卖’。”

汉字的不确定性也令罗一人着迷。他常常在学术讨论中谈到,许多汉字既可以解释为形声字,也可以解释为会意字,这种“边界模糊”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比如“惑”字。“当‘心’中出现‘此’或‘彼’的选择时,困惑便产生了。”他认为,正因为汉字的起源隐藏在历史长河之中,它才开始“讲故事”,而“讲故事”正是汉语和汉字的根本特质之一。

为什么理解中国要从“心”开始 

罗一人长期致力于向拉美学生介绍中国哲学和文学,若要选择一个字作为理解汉字的开端,罗一人会选择“心”字。

他解释道,在西班牙语乃至大多数印欧语言甚至哲学中,“思考”和“感受”通常属于两个不同的范畴:一个属于理性,一个属于情感。但中文里的“心”,却同时包含两者,“既关乎情感与感知的智慧,又承担‘思’的功能,正所谓‘心之官则思’。”

这也是罗一人在哲学翻译中最常遇到、也最难处理的概念之一。他说,中国哲学的重要贡献之一是提醒人们:“心”与“脑”是不同的,但并非截然分离;“感”与“思”也是不同的,但又并非彼此割裂。

这种整体性的理解方式,使汉字成为连接不同哲学传统的一座桥梁。

“中文是我所接触过最‘简’、也最完整、最有内在逻辑的一种语言。”他说,这里的“简”,更接近于一种顺应自然、返璞归真的状态。正因如此,中文在表达那些难以言说的玄奥之处时,往往格外贴切、入微,具有独特的语言优势。

对于正在学习中文的国际学生,他建议,“不必执着于是否要把中文掌控住,只管去体会它、亲近它,与之为友。”

从“豹鹿”到“一人”,这不仅是一段名字的变迁,也是一个人与另一种语言文化之间的关系史。(完)

作者/宋雪晴

受访者简介:

       ▲罗一人。(图片来自受访者)

罗一人(Pablo Rodriguez Duran),哥伦比亚汉学家、翻译家和研究员,长期致力于中国哲学、语言以及中医研究。本科毕业于墨西哥自由法学院,硕士毕业于墨西哥学院亚非研究中心,获得汉学硕士学位。曾任中国外文局外聘专家,曾在哥伦比亚塔德奥大学讲授中国相关课程。译著有《孙子兵法》《汉魏六朝诗与诗意画》《青鸟故事集》《云中记》《作家的敌人》,并参与翻译《中国当代诗选》《隔离期的阅读》等中国文学选集,另向拉美译介莫言、鲁若迪基、臧棣、贾平凹、孔见等中国作家的作品。曾受邀参加中国作家协会第五届汉学家翻译文学国际研讨会、2019“孔子新汉学计划”青年领袖项目多语种翻译研修、中国翻译研究院国际翻译家研修等活动。

责任编辑:陶然

中新社 东西问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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