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之生死,置于与天地自然广泛的关联中,置于主客体相交相融的观念和视角中,既造就中国人面对生死时“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每逢簪柳日,却忆上坟时。”清明是祭祀节日,生者跟逝者在记忆与仪式中连接之时。如何看待死亡?如何面对逝者?是人类永恒共同命题。借清明时节,可梳理中国人独特生死观。
中国人在天人合一中理解生死本质。“天地人,万物之本也。天生之,地养之,人成之。”将天、地、人作为一个统一体看待,由是观之,则人之生死与天地联系密切,密不可分。天有春夏秋冬,人有生老病死;人受命于天地,最终也归于天地。将人之生死,置于与天地自然广泛的关联中,置于主客体相交相融的观念和视角中,既造就中国人面对生死时“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的旷达豁然,也伴随“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慨叹善感。
▲2017年1月,苗族舞剧《蝴蝶妈妈》在贵州省贵阳市大剧院首演。该舞剧围绕“生命”这个永恒的主题,表达了对生命的尊崇以及对“天人合一”的永恒歌咏。中新社记者 贺俊怡 摄
这影响了中国人生活的很多方面,譬如祭祀:《礼记》记载四时之祭分别为春礿、夏禘、秋尝、冬烝,均有不同用意、不同设置,是为应和天时。至今闽、粤、港等地仍有春秋二祭民俗,正是“故作大事,必顺天时”的传承。再如墓地风水文化:古人认为,逝者“居所”在天地之间的方位,不仅影响逝者更影响子嗣;而“居所”的选址、设计和建造又会反过来影响一地之风水。此可谓是主客交融生死观念的具象体现。
中国人在血脉关系中理解生死联系。在“修齐治平”观念下,家族是个体与广泛世界之间的桥梁,是人生的发源与寄托,是个体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支撑。个体生命是家族血脉链条中的一环,故一人生死非一人之事。以族群绵延超越个体死亡,是中国人寻求超脱生死的方式之一。
祭祀文化的兴盛同样是这一观念的重要体现。冯友兰指出,“行祭礼并不是因为鬼神真正存在,只是祭祖先的人出于孝敬祖先的感情,所以礼的意义是诗的,不是宗教的。”《中庸》载:“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中国人以祭礼表达对先祖的思念,延续对先祖的记忆,维系家族代际连结。中国人的祭祀祖先,还有另一意涵,就是祈求先人护佑子孙后代,进而光大家族。此可谓将生死关系,诠释出别样的辩证意蕴。
▲2016年3月27日,来自四川各地的100多名文氏家族成员,齐聚成都双流太平镇小堰村文氏天祥祠堂,举行清明节宗亲大会。据文氏家谱记载:从江西迁往四川的文氏家族系南宋文天祥的后裔。如今,文氏家族后裔分散居住在丹棱、双流和简阳等地。刘忠俊 摄
中国人在道德事功中理解生死的价值。中国人注重个体生死的意义,而意义可从道德、事功两方面定义:或德昭日月,“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或创业垂统,“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这也是中国人慎终追远、报恩崇德、民德归厚根性形成的重要原因。先人之道德,塑造了后人的主体价值与行为范式;先人之事功,厚植了后人生活福祉的基础。而更高境界的“内圣外王”,正是二者的结合。
今人仍祭祀生活在数千年前的伏羲炎黄、尧舜禹汤,或是对他们高尚道德的向往,或是对其不朽功业的感念,或兼而有之。如此,生死的意义便不再局限于一人一家之中,而是升华为民族的共同记忆,族群孕育的共同观念。
▲2009年4月,来自美国、日本、德国、马来西亚、港澳台地区和中国内地的众多华人到湖南株洲炎帝陵祭拜炎帝神农。刘双双 摄
生者与逝者的关系,本质是生与死的关系。人们心念故人时,“郁于中而泄于外”,于是有悲有欣,或歌或泣,故种种文化和习俗其实是生者的表达。随着城市化、工业化乃至“后工业化”的展开,人们的生死观已有所变动,丧葬、祭祀等文化仪式也随之变动——云祭扫、代理祭扫在北京等城市推广多年,近年花葬、树葬悄然流行;在欧美国家,出现碱性水解、生态堆肥等新方式,甚至有将亲人骨灰制成钻石、烟花的方式在争议中产生。中外新旧交杂之时,纵看可窥见社会转型中社会心理的转变,横看可感受到文化观念的差异。
“死生亦大矣。”面对生死命题,中国人深藏在骨髓的文化基因与日新月异的社会环境激荡碰撞,终会达致新的均衡,演化出新的观念,融化为新的民俗、新的风尚。(完)
作者/韩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