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西方人称古代中国为“桃花石”?宋朝与西夏既有共识,为何也有冲突?
“蕃汉党项为同母,分地异处而言殊。”
这是西夏赞歌中的诗句。在西夏诗歌、谚语中,类似说法不罕见,如“一意治国学尧舜,一心治民循汤武”等,均体现出西夏的身份认同——始终是华夏文明中的一分子。
元人称西夏为“伪国”,不愿为其修史,且成吉思汗逝于灭夏战争中,蒙古大军取胜后尽屠西夏皇室,彻底毁坏其城市,使一个持续近两百年的王朝变得神秘而模糊起来,致后人产生三大认识误区,即著名学者李华瑞先生指出的:首先,认为西夏是割据政权;其二,过分强调党项性;其三,认为西夏是模仿中原制度建立的“内亚国家”。
其实,西夏自己并不这么看,反而自认与汉人“同母”,并试图在西北重建华夏文明。
近日,题为“贺兰山下‘桃花石’”的西夏文物精品展在首都博物馆拉开帷幕,系“西夏陵”申请“世界遗产”成功后,首次在京办展,103件(套)珍贵文物见证了中原文化与西夏文化的血脉联系。大展将在12月14日结束,千万别错过。
至于“桃花石”,始见于7世纪拜占庭历史学家赛奥非拉克特的《历史》,13—14世纪的欧洲、阿拉伯、突厥、回鹘文献中,多处提到“桃花石”,目前学界公认指中国。称西夏为“桃花石”,因二者都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铁证。
为何西方人称古代中国为“桃花石”?宋朝与西夏既有共识,为何也有冲突?种种疑问,值得钩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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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文残碑。(图片来自《北京晚报》)
虽不准确 却还靠谱
“桃花石”最早出自赛奥非拉克特的《历史》,成书于620年—630年间。
赛奥非拉克特可能生于580年的埃及,20岁时到拜占庭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学法律。雄主希拉克略篡位时,赛奥非拉克特似已是其手下。
新王朝尚奢,渴望更多的中国丝绸,但向东道路被萨珊波斯遮断。据著名学者张绪山钩沉,拜占庭曾试图绕道锡兰(今称斯里兰卡)去买中国丝绸,但仍没逃出波斯的拿捏。
公元6世纪中叶,突厥汗国崛起,擅经商的粟特人会同突厥人,试图贩中国丝绸到波斯。第一次,波斯王将使团的生丝全买下,当面烧毁,表示不需此物;第二次,干脆鸩杀使团大部分成员。
粟特人无奈,转走南俄草原和高加索山区,与拜占庭人联系,双方建反波斯联盟。
据此推断,赛奥非拉克特对“桃花石”的了解来自粟特人和突厥人。唐代时,大量粟特人经商远至华北,并聚居于此。安禄山就是粟特与突厥的混血儿。按理说,粟特人应很了解中国,可赛奥非拉克特却称“(桃花石)距突厥一千五百里,与印度为邻,居住在桃花石的外邦人,为人数极重而极勇敢的民族,世界诸国几乎无与其匹”。
赛奥非拉克特认为,“桃花石”的最高统治者是Taisan(天子),盛行偶像崇拜,法律公正,风俗禁男人戴金饰,一条大河把国土一分为二,作为战争边界,黑衣国跨河打败了红衣国,国王有700名妃子,显贵们的妻妾都乘坐银车。因与印度商业往来密切,“桃花石”人其实是印度人,因住在北方而色白,此外,“桃花石”的第二大城市是库姆丹(长安)。
七种说法 各有所据
此前欧洲人看中国,走南路称秦、秦那;走北路称赛里斯。“桃花石”是《马可·波罗游记》前,对中国最清晰、最全面的描述,而在中亚发现的暾欲谷碑、阙特勤碑、毗伽可汗碑、磨延啜碑等上面都出现了“桃花石”字样。古阿拉伯历史学家马苏第在《黄金草原》中,记黄巢起义时,写道:“中原皇帝从其臣民那获得了‘桃花石汗’的荣誉称号,也就是‘天子’。”
显然,“桃花石”指的就是中国,但词源仍有争议,据学者阿地力、孟楠梳理,现存几说:
大魏说:法国学者德经最早提出,遭多数学者反对,一是北魏国号是元魏,非大魏,音也对不上。但新发现的巴基斯坦北魏刻石,确自称大魏。
唐家子说:德国学者夏德最早提出,但《历史》成书在唐初,时唐人不自称“唐家子”。
大贺氏说:清末学者洪钧提出,契丹八部在唐初成部落联盟,联盟长从大贺氏中选,但此说晚于《历史》的记录。
拓跋说:伯希和最早提出,影响巨大,一度成学界主流,但对音欠准。
敦煌、太岳说:岑仲勉最早提出,后自行否定,但他认为,既指中国,必来自汉人自称,不应是周边民族的词汇。
大汗说:章巽最早提出,他认为:“桃花石一名本由汗一名转来,它是一种美称,所以喀喇汗王朝的统治者,于喀喇汗(最高的汗)、阿尔斯兰汗(狮子汗)等尊称外,还要加上桃花石的徽号。”
天子说:梁园东最早提出,认为“桃花石”是突厥语“天”的变体,天子本是中原说法,唐太宗自称“天可汗”,使“桃花石汗”成中国皇帝的专称。
“大汉说”值得重视
此外还有一些说法,其中“大汉说”值得重视,张星烺先生最早提出,未详述,后学者芮传明将其发展:“大汉”与“桃花石”可对音;国人至今自称“汉人”,可见其影响力,易被周边民族熟知。
匈奴即称中原为“大汉”。太始二年(前95年)单于遣使致书:“南有大汉,北有强胡。”北齐时文宣帝高洋因太子文弱,曰:“太子得汉家性质,不似我。”
518至519年,波斯王居和多通使北魏,上书:“大国天子,天之所生,愿日出处常为汉中(‘大汉’的误写)天子。”这说明,“即使在鲜卑拓跋部统治中国北方时期,中亚、西亚民族仍延续以往的‘大汉’称呼”。
有意思的是,“桃花石”一词又返销回中国,宋代时被译为“条贯主”。蔡京的四儿子蔡絛在《铁围山丛谈》中记,一次于阗王上表,开头竟写“日出东方赫赫大光照见西方五百国中条贯主阿舅汗黑王,表上日出东方赫赫大光照见四天下、四天下条贯主阿舅大官家”,敬称堆砌致文理不通,“一坐为哄”。
西方一些史家提出“内亚传统”,认为存在着内生的、独特的、与中原不同的传统,质疑中华民族多元一体说。“桃花石”则是坚实的证据,体现出“内亚人群”真实的民族认同。
1980年,新疆阿图什县出土大批喀喇汗王朝钱币,18枚印有“桃花石可汗”字样。喀拉汗王朝是回鹘汗国的一支,因天灾,庞特勤领部众奔中亚的葛逻禄部,建新王朝,但它始终认为自己是“大汉”的一支,目前已发现500多枚“桃花石可汗”钱,喀拉汗王朝称宋、辽为“桃花石”。
西夏君主皆崇儒
西夏亦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明证。
《金史·夏国传》称:“立国二百余年,抗衡辽金宋三国,偭向无常,视三国之势强弱以为异同焉。”其实,西夏历代君主皆视汉文化为立国之本。
据学者潘贝在《汉传世俗文献与西夏文化》中钩沉,早在西夏建国前,李元昊的爷爷李继迁便爱慕中原士人,称“我将借此为进取之资,成王霸之业”,遂“曲延儒士,渐行中国之风”。他的儿子李德明(李元昊的父亲)“精天文,通兵法”,多次请宋朝赐书。
一代枭雄李元昊通汉语、重文教,命人译书籍,并“于蕃、汉官僚子弟内俊秀者入学教之,俟习学成效,岀题试问,观其所对精通,所书端正,量授官职”。他称帝时,范仲淹不愿引起军事冲突,回信说,自古中原称帝要辞让三次才行,“汉唐故事,如单于、可汗之称,尚有可稽,于本国语言为便,复不失其尊大”,暗示用西夏文称个帝就算了。李元昊果然自称“男邦泥定国兀卒”,“兀卒”即皇帝,宋人不知。
李元昊的儿子李谅祚继位后,令“国人皆不用蕃礼”,他的儿子李秉常“每得汉人,辄访以中国制度,心窃好之”,竟被梁太后囚禁。李乾顺(李秉常之子)登基后规定:“吏宰相须用读书人。”李乾顺的儿子仁孝更是将对儒学的敬仰推至最高峰,封孔子为文宣帝。
李仁孝的儿子李遵顼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以科举状元身份登基的皇帝,他“端重明粹,少力学,长博通群书,工隶篆”。
西夏对文治的重视不亚于中原。与宋帝通信中,常称宋朝为“中国”,体现出认同感。
好学生却难学诗
在一些细节上,西夏比中原还中原。
比如重孝道,《天盛改旧新定律令》明文规定:“一子女对自己亲高、曾祖及祖父、祖母、父、母、庶母,及儿媳对此数人等撒土灰、唾及顶嘴辱骂及举告等之罪法:一撒土灰、唾等,实已着于身、面上,及当面说坏话、顶嘴等时绞杀。”
再如重教育,李元昊在《圣立义海》中提出“男十五岁择偶,令习文业”,其父亲测,“艺才明达则文”,如“愚钝则耕牧教示也”。西夏学校分“蕃学”和“汉学”,“汉学”学中原文化,“蕃学”学翻译的《孝经》《尔雅》《四言杂字》等,还是“汉学”。
在任官上,完全模仿北宋官制,“御史台”等汉语词也抄走,行政上“承唐”,以《贞观政要》为典范。遇事依官职定尊卑,官职同,才以党项人为尊。
西夏有“二十四孝”,大部分故事来自中原,少数来自佛经;西夏有十二生肖,受唐宋影响极大;西夏有相面术,判断标准来自中原,以饱满、圆肥为美;西夏亦崇真武大帝,但更多把他看成水神……
西夏有一点怎么学中原也学不像,即写诗。南宋叶梦得记:“尝见一西夏归明官云: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言传之广也。’”但西夏没留下什么好诗,译诗水平也差。
学者聂鸿音钩沉,项羽的“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被译成“以力拔山气盖世,不逢吉时马不近。马不近则何所为,夫人尔今将做甚”。“逝”意为“往”,错成“近”,最后一句尤荒唐。
看来“潇洒”自古难学,易学成笑话。
西夏史属于中国史
1190年,西夏编纂《番汉合时掌中珠》,相当于双语字典,作者骨勒茂才在序言中用双语表示:如果中原人不懂西夏语,那他怎么与西夏人打交道呢?而如果西夏人不学习汉语,那他怎么与中原人交朋友?由于不通晓语言,即使西夏的智者,中原人也不会敬重他,而如果中原有圣贤,西夏人也不会崇拜他。此番话表达出西夏视中原为一体的愿望。
既然如此,为何李元昊还要称帝?李华瑞在《重建华夏文明:西夏建国历史意义的新思考》提出新看法:一是结束混乱局面,二是重建华夏文明。
唐中叶后,吐蕃、归义军、曹氏、回鹘、突厥等多种力量在河陇博弈,致“族种分散,大者数千家,小者百十家,无复统一矣”,李元昊在登基诏书中称“臣祖宗本出帝胄”“伏愿一垓之土地,建为万乘之邦家”,认为自己负有统一的天命,将以此为基础,建立一个以华夏文明为基调的西部国家。
李华瑞指出:“西夏晚期,西夏人自称占有西土,把自身政权与宋辽金一样看作是正统王朝。”如果说“早期西夏还是嵬名氏与银夏故地大族的联合政权,野利氏、卫慕氏等强宗大族也得以进入西夏政权核心”,那么到“西夏中后期,汉人进入西夏政治核心发挥着重要作用”“可以说,就如同赵匡胤建立宋朝后对南方诸国及北汉进行的统一一样,具有结束割据的历史意义”。
显然,西夏史是中国史的一个组成部分,不是所谓的“内亚传统”下的独立国家,更不是虚构的“内亚国家”。把握住这一点,也就把握了“贺兰山下‘桃花石’”的趣味所在。(完)
作者/蔡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