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中国”的问题始终存在。若细细追问，这一问题便会拆解为二：一是“什么是中国”，二是“为何形成中国”。
“何以中国”的问题始终存在。若细细追问，这一问题便会拆解为二：一是“什么是中国”，定义其核心内涵；二是“为何形成中国”，追溯其演进过程。
▲2025年4月21日，“甲骨溯源·国风雅韵”专题展在河南安阳中国文字博物馆开幕，展览吸引参观者。（图片来自中新社）
其实中国并不缺少对“我们是什么”“我们为何会成为今天这样”的叙事与理解。诸多学术研究已形成相关共识。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共识更多来源于中国的史学传统。到了近现代，尤其是伴随民族国家意识的觉醒，中国人对古代历史的认知，最集中的体现便是“上下五千年”的时空框架。当下，站在当代考古学与历史学共同搭建的阶梯上重新审视，这段由传说与信史交织而成的漫长历史，不仅日渐清晰，更显久远而鲜活。本书正是通过考古学的学术成果，呈现一部可知可感的中国深历史。
考古学重构远古中华文明图景
为何是考古学承担这一使命？答案显而易见：要研究文字发明与使用之前的久远人类历史，要窥见文字记录之外的鲜活古代社会，考古学是唯一可行的路径。凭借科学的信息获取与资料分析方法，考古学让我们得以复原和理解几百万年前的古人类、几万年前的现代人类，以及一万年前开始安土定居的祖先。它为我们打开了看见过去的新窗口，所见不再局限于人名、事件与年份，而是具体的器物、真实的场景与鲜活的历史样貌。我们由此获得了全新的研究方法，得以探索那些远超文献记载框架的早期人类群体历史。
西方考古学形成并发展出新的研究范式后，部分学者对中华文明史的追溯仍以甲骨文为起点。翻阅任意一本英文考古教科书或科普读物，与两河流域、古埃及、印度河流域文明并列的，仍是殷墟、商王朝及“黄河流域为中华文明摇篮”的表述——这样的认知，远远滞后于本书所描绘的历史图景。受自身研究经验局限，西方学者对“何以文明”的定义存在特定语境，面对这一缺乏文化实践体认的东亚文明体，即便掌握了新的研究方法，也往往只能从有文字自证的节点出发，构建对东方文明进程的认知框架。但这显然并非“何以中国”演进过程的全貌。
举两个典型例证：近年来备受关注的四川三星堆遗址，通过祭祀坑发掘成果的传播，大众已然知晓，在公元前1200年之前，与中原商文明同期的成都平原，已经有了这样平行发展的本地文明，它的独特面貌完全有别于我们熟知的以甲骨文和青铜礼器为代表的殷商文化。还有2019年申遗成功的浙江良渚古城遗址，是一座相当于4个故宫大小的5000年前的古代城市。无需金属工具便能达成的玉器手工业成就，没有文字系统就能组织大规模社会营建的大型水利工程——这些不仅使良渚古城遗址成功载入《世界遗产名录》，也刷新了世界对“文明”的定义。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辉煌的远古文明均以今天的地名来命名——《史记》中从未出现“良渚”或“三星堆”的记载，中国历史文献里并不存在它们的踪迹，是考古学家发现了这些被遗忘的历史，并赋予其名称。这足以证明，人类历史并非仅靠文献传承，早期中国的历史图景，远比文字记载更为久远、丰富且复杂。
窥见文明发展的关键节点
历史的价值远不止于还原过往。我们追溯自己的过去，是希望能回答“我们是谁，从何而来，将往何去”的终极问题。不同于世界其他远古文明，中华文明得以延续发展至今的内在脉络是什么？为什么我们的文字、礼俗、思想与民族精神能一脉相承而未中断？这个文明古国如此强的韧性和生命力，是从何时开始，又是如何造就的？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不仅需要延伸探索历史的时间维度，也需要具备观察古代社会的多重视角，更要能把握住历史变化的宏观节奏。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考古学的重要发现与深入研究。
考古学恰似一把强力手电筒，为人类有文字记载之前的黝黑时空带来光亮，使我们得以窥见其中的点滴真相。
正因为拥有这样更长尺度的人类历史观照视角，我们在解答“何以中国”这个问题时，就不会再简单地从二十四史中截取片段，讲一段填充了考古新发现与精美文物的王朝史，而是直接以实物资料出发，寻找历史叙事的起点，去把握真正体现中国文明发展的关键节点与变化节奏。用一句话概括，这些变化节点就是现代人起源、农业起源、文明起源，然后是中国青铜时代来自不同部族的三代兴替，一直到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兴起，即“中国起源”。
对历史的理解应全面且多元
我们以往所学的历史，可用一根时间轴来理解：一个个时间坐标如同尺子上的刻度，无论疏密，都呈现为有明确先后顺序与因果关系的线性脉络。但考古学看到的历史并非一把标尺，时间是有形状的。中国地域辽阔、资源丰富，这种“时间的形状”在万年历史中体现得非常充分和具体。因此，在不同章节中，考古发现会带领读者走南闯北，看到我们祖先生活的多样性与丰富性。早期中国不能被压平在一条标注了年份的时间轴上，中华文明也并不是源自单一的涓涓细流。
中国历史为什么没有中断？为什么能一脉相承？为什么具备如此强大的韧性与生命力？这背后的核心，并非单纯的“一体化”所能概括。“一体”只是表象，其另一面是“多元”。正因为中国古代存在显著的多元性，在空间与文化多样性上存在广阔的腾挪空间，中华文明才得以具备这样的韧性，不断在内部进行调整、自我修正，继而持续向前发展。这也是我们希望通过《何以中国》传递的核心认知：对历史的理解不应是线性的，而应是全面的、多元的。（完）
作者/秦岭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外国考古教研室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