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的兽首头盔，右手扶握的木棒，两项都完全符合古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的经典形象。
▲唐代武士陶俑。（作者供《北京晚报》）
2026年初，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中国之中：中原古代文明精粹”展出了400余件来自河南地区的重要文物。其中一尊唐代胡人武士陶俑，神态凛然，身躯挺拔。历史学家邢义田先生曾在这件陶俑身上看到了古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的身影，以及陶俑背后亚欧大陆上长达千年思想与艺术的碰撞交融。
1975年，该武士陶俑出土于河南安阳旧城西南杨偘夫妇墓。墓葬规格不高，但出土的陶俑，诸如乐舞俑、仪仗俑、吐蕃俑、骆驼俑、人龙俑、人鱼俑、人鸟俑，构成了丰富多彩的地下世界。为何武士俑引起了学者们的极大兴趣？
武士俑在秦汉时期原本多用于帝王将相的陵墓，模拟墓主生前曾经指挥的千军万马。经过魏晋南北朝的发展，武士俑多了镇墓压胜，保护墓主人不受侵犯的意义，因此也“飞入寻常百姓家”，出现在了普通官吏或者平民墓中。唐代的武士俑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足踏山岩座，身披明光铠，进一步演变为脚踩卧兽的天王俑，形象气质更具威严。
而杨偘夫妇墓的武士俑的面貌有着典型的胡人特征：鼻梁高挺，络腮胡须。更关键的是，武士的兽首头盔，右手扶握的木棒，两项都完全符合古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的经典形象。
赫拉克勒斯在古希腊神话中是众神之王宙斯与凡间女子所生，拥有半人半神之躯，被赋予了诸多传奇伟力。根据神谕，他完成了十二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其中第一项就是手持木棒去战胜一只刀枪不入的狮子。最终赫拉克勒斯将狮子杀死后，将狮头当作自己的头盔。此后棍棒与狮头盔成为了赫拉克勒斯的特有标志，在古希腊文物上常常会出现这一形象。
为何公元前8世纪在地中海流行的古希腊英雄，千年之后在大唐中原的平民墓葬中重新出现？背后有着复杂的文明交流演进。公元前4世纪，亚历山大大帝自称是赫拉克勒斯的后代，他发动了规模空前的东征，也将古希腊神话的影响力传播至中亚地区。亚历山大帝国解体之后，希腊文化的种子在中亚地区生根发芽，与当地文化结合孕育出新的果实。在今天巴基斯坦北部、阿富汗东部地区，不同文明、不同族群碰撞交融形成了影响深远的犍陀罗文明。赫拉克勒斯的信仰不可避免地受到佛教文化的影响，昔日的神话英雄摇身一变成为了佛陀身边的保镖——执金刚神。
汉代凿空丝绸之路，佛教得以东传，犍陀罗艺术深刻影响了中国早期的佛造像风格。赫拉克勒斯的勇武形象以佛教护法的身份进入中原，逐步融入进本土的墓葬艺术，至隋唐时期正式转化为守护墓葬安宁的武士形象。进入中国之后，赫拉克勒斯的形象进一步发生转变，原本健硕的肌肉不再裸露示人，从装饰璎珞直到穿上铠甲，逐渐符合中原社会的审美理念。
此次展出的武士陶俑，可谓全副武装，颈部有护项，双足踏靴，只露出了脸部和手部。发掘简报中提到的披红甲，系绿带，因年代久远颜色褪落殆尽。至于手持棍棒和头戴狮皮盔两项重要特征，反而被保留下来。左手卡腰，右手扶握狼牙棒。狼牙棒并非是后世常见布满尖刺的形象，更接近于布满根瘤的硬木，是后世钝兵器的早期形态。木棍可以说是人类最早的武器，不过中原百姓始终将这类短棒与异族文化联系在一起。在小说演义中，使用狼牙棒的也多为“狠角色”。如《水浒传》里的“霹雳火”秦明，《西游记》里的黄眉大王原是弥勒佛座下童子，他的武器也是狼牙棒。
地中海世界的大力神，跟随帝国军队到达中亚，经过佛教艺术重新整合，沿着商贸丝路向东进入中原。在重视孝道伦理的中国传统社会，头戴兽盔、手持棍棒的勇士依旧是保护神，转而在墓葬中守护祖先。相似的文化符号背后可以承载着不同的价值理念，如今有了丰富的材料，我们可以透过文物，追寻中原为“天下之中”的历史线索。（完）
作者/宋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