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师范大学长江学者到南下“文字学的故乡”河南，李运富用十多年时间回答一个问题：甲骨文究竟如何“造就”了汉字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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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郑州大学，眉湖畔。书香氤氲，文脉赓续。视频资料显示，该校“中华汉字文化园”里，孩子们可用拓包在宣纸上轻按——甲骨文的轮廓就能逐渐浮现。VR设备前，有年轻人“走进”商代占卜现场，看掌管占卜的贞人如何用灼烧的兆纹解读天意。
这个让汉字“活”起来的地方，规划者正是郑州大学汉字文明研究中心主任李运富。
从北京师范大学长江学者到南下“文字学的故乡”河南，这位首倡“汉字学三平面理论”的学者，用十多年时间回答一个问题：甲骨文究竟如何“造就”了汉字文明？
▲郑州大学汉字文明研究中心创始人李运富。（图片来自受访者供图）
甲骨何以“造就”文明？
李运富新著《甲骨造就的汉字文明》中“造就”二字用得极有力量。在他看来，甲骨文对汉字文明的贡献体现在三个层面。
首先，创设了汉字的构形理据和组合模式，奠定了后世数千年不变的理据基因与结构框架。第二，把零散的刻画记号、文字符号等整合规范成能够完整记录语言的符号系统，确立了汉字形音义一体化的文献功能。第三，赋予文字超越工具的文明属性，让文字从记言走向载道、传史、铸魂，直接参与中华文明的早期建构。
与楔形文字、古埃及圣书字等世界古老文字相比，甲骨文的演进路径有何不同？李运富指出，甲骨文伴随中华文明与时俱进，从未中断，因而与中华民族的政治礼制、宗教祭祀、历史记忆、价值观念深度绑定，成为维系国家统一、文化传承、民族认同的核心纽带。而楔形文字、圣书字等早已成为考古学上的死文字，并未对世界文明产生长期而深远的影响。
一个“中”字，照见五大特性
如果要选一个字印证中华文明的五个突出特性，李运富选“中”。
甲骨文的“中”，形似一根标杆上系着飘带，用以测风向。中间的圈形符号象征风向可以东南西北随时变动，而中心的标杆稳定不动——所以“中”的基本意义是中心、中央。甲骨文还通过将“中”字变形（去掉飘带）去记录“仲”这个同音词。
“这种构形创意和用字的变通，充分体现了中华文明的创新性。”
李运富进一步阐述：“中”字的两种形体，后世都有保留，特别是去掉飘带的那一款，一直沿用到今天的楷书，体现了连续性。“中”的意义从空间方位的中心、中央，不断引申出德行层面的“中正”、哲学层面的“中庸”、政治层面的“中国”，不断被赋予新内涵，至今仍是常用词，这是创新性与连续性的交织。
从统一性看，“中”天然指向居中而治的大一统秩序理念，成为国家统一、文化认同的符号根基。从包容性看，“中”强调不偏不倚、执两用中、和而不同，拒绝极端与排他。从和平性看，“中”的守中、适度、中和等理念，其价值取向必然是反对冲突、崇尚和谐的。
“这个‘中’字的形义，完整体现中华文明五大突出特性，堪称汉字里的文明坐标。读懂‘中’字，就能定位中华文明的精神原点、价值核心和文化基因。”
▲李运富新著《甲骨造就的汉字文明》。（图片来自受访者供图）
汉字职用的秘密
传统汉字学长期聚焦字形结构，探求字形的原始理据。李运富发现，大量汉字问题离开实际使用场景，光从字形上根本无法解释。
他提出“汉字学三平面理论”，将长期被忽略的“汉字职用学”提升为汉字研究的主要分支。简言之，汉字形体固然重要，但如何使用可能更重要。使用需求、使用场景、使用习惯，才是推动汉字发展演变的真正动力。
他举了两个例子。
甲骨文的“我”字像某种武器形，可文献中并不表示武器，而是用作第一人称代词。这种形义不相应的现象，只有放在使用中才能理解。
“武”字更有意思。甲骨文“武”表示一个人执戈出征，本义为武装、威武。可《左传》记载楚庄王说“夫文，止戈为武”，又总结“武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止戈为武”是对“武”字理据的重新分析，“七德”则是对武力功用的政治扩展——都是当时社会需要的产物。到现代，武馆墙壁上的“武”字，可能跟战争无关，仅仅是练武强身。文献中“武”还有足迹、半步、继承、舞蹈等用法。
“汉字是在使用中形成、在使用中演变、在使用中实现价值的。”李运富说。
文字→文献→文化→文明
李运富多次强调一个递进关系：文字生文献，文献积文化，文化提炼文明。不过他特别指出，这是逻辑上的递进，四者之间不一定有时代先后——文明可能与文字、文献同时共生，而文化通常早于文字、文献出现。
他以“史”字为例。
甲骨文里“史、事、吏”本为一字，本义是主持祭祀、记录国家大事的专职官员。史官是最早整理文字、创作文献的官吏。甲骨文字已成系统，用它记录征伐、田猎、祭祀、天象、灾异，就形成了中国最早的官方文献，标志着中国历史由口传变为可靠记录。
有了文献，文化的积累和传播才更有效。史官创作甲骨文献后，历代王朝都重视历史文献，记史、修史、藏史成为国家制度，重史、信史、鉴史沉淀为文化传统。中华文明成为世界上最重视历史记录与历史经验的文明。大量的历史文献，从“记录历史”升华为“以史为鉴”“述往事，思来者”，最终形成敬畏历史、坚守道统、传承文脉、继往开来的文明品格。
让汉字走向世界
如今，李运富的论著已被翻译成英、韩、越、德等多种语言。那么，汉字学研究如何跨越文化差异，被国际学界理解和接受？
“用世界听得懂的逻辑，讲中国文字的故事，就能实现跨文化理解与认同。”
他总结出三层有效路径：第一，讲清汉字的构造逻辑——基于构件功能的理据阐释，是人类共通的认知思维；第二，说明汉字的社会功能——它不仅是书写符号，更是打开中华文明优秀传统文化宝库的钥匙；第三，传递汉字承载的价值理念——和谐、包容、中道、和平，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汉字智慧。
在与德国、韩国、日本、越南等国学者的交流中，他们最受触动的正是汉字“以形载义、以义载道、一脉相传”的独特机制。“汉字学既是中国的本土学问，也是人类文明的共同财富。”
▲2025年，中华汉字文化园在郑州大学主校区正式开园。（图片来自受访者供图）
如果向正在学习中文的外国朋友推荐一个字，李运富选了“和”字。
他解释：构形上，“龢”“盉”“和”都从“禾”声，“禾”是粮食作物，需要时令适中、水土柔和、风调雨顺才能有成，因而蕴含调和的语源义。“禾”与乐器“龠”组合为“龢”表示乐音和谐，与食器“皿”组合为“盉”表示味道和谐，与“口”组合为“和”表示人声和谐。后来“和”兼含了三者的功能。
理念上，“和”是中华民族的基本价值观。儒家主张“和为贵”“和而不同”，道家主张“中和”“和顺”，形成中华文明最核心的精神标识。
实践上，中国自古崇尚和平，提倡“协和万邦”“天下大同”。当今世界最需要的就是和平、和谐、合作。
“一个‘和’字，形简义丰，既展现汉字之美，又道出中华文明之魂，应能引发全人类的价值共鸣。”（完）
记者/孙晨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