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开皇年间(581年—600年),隋文帝杨坚发起了一场历时十余年的大讨论,目标就是要定“汉乐”。
隋开皇年间(581年—600年),隋文帝杨坚发起了一场历时十余年的大讨论,目标就是要定“汉乐”。
据《隋书·音乐志》记载,隋朝初立,大臣们想要制定“国乐”。康国乐(粟特音乐)、高丽乐(朝鲜音乐)等“胡乐”并无争议,但代表中原音乐的“汉乐”要如何选择,成为争论的焦点——这就是中国音乐史上著名的“开皇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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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乐议。(AI制图)
这场争论持续多年,最终群臣将目光投向历史。南朝梁武帝萧衍曾提出“国乐以雅为称”的理念,大臣们以此为基础进行追溯,认为《周礼》所记载的音乐才是“雅乐”。
按《周礼》的描述,雅乐使用钟和磬来演奏,二者是先秦时期中原地区的重要乐器。在此基础上,大臣再将荆楚与中原地区的旧曲相结合,采用清商调演奏,得名“清商乐”,后被隋文帝认定为“华夏正声”,使之成为隋唐“国之雅乐”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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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书·音乐志》记载:高祖听之,善其节奏,曰:“此华夏正声也。”
荆楚之声,何以融入“华夏正声”?这要从诞生于荆楚大地的曾侯乙编钟说起——这件被称为“人类音乐史奇迹”的文物,或许藏着一个答案。
(一)一个音乐奇迹的诞生
公元前5世纪,世界各大古文明不约而同地迎来了思想和文化的繁盛期。此时的中国,正处于春秋战国之际、百家争鸣的时代。在音乐艺术领域,以曾侯乙编钟为代表的编钟体系,成为那个时代璀璨的音乐奇迹。
两周时期,编钟作为礼乐制度的核心,常被用于祭祀、典礼、宴飨等国家仪式,演奏的特定乐曲称为“燕乐”。青铜所铸之钟、以石所制之磬,就成为燕乐的核心乐器。
山东曲阜孔庙至今有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金声玉振”四个字,形容孔子的思想是真知灼见,像钟磬发出的声音一样庄重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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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庙的第一道石坊——金声玉振坊。(图片来源:中国孔子网)
曾国位于大洪山与桐柏山之间,既是连通南北的天然走廊,也是商周时期铜矿北上中原的必经要道。青铜器对治国安邦至关重要,周天子将宗亲南宫括分封于此,把守“金道锡行”的铜矿要道。曾国由此成为周文化在南方的重要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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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周时期铜料运输路线图。(图片来源:湖北省博物馆供图)
曾国的国君们恪守周制,以钟磬组合的礼乐制度为社会管理规范。同时,南北文化在此频繁交汇,使曾国文化具有兼收并蓄的特性。曾国音乐既遵照宗周文化传统,又吸收楚地音乐元素,展现了融合发展的趋势。这也为“华夏正声”的诞生埋下伏笔。
曾国国君曾侯乙,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年代。他的墓葬于1978年在湖北随县(今随州城区)被发现,墓中出土了气势恢宏的乐器组合,被誉为“沉睡千年的地下乐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曾侯乙编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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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侯乙编钟发掘现场。作者供图
(二)一钟双音,和合为美
在目前考古发现的一百多套先秦编钟里,曾侯乙编钟的音乐性能最为卓越。全套编钟共65件,总重量约5吨,分三层悬挂在曲尺形钟架上。根据钟体铭文的提示,敲击同一件钟的正鼓部和侧鼓部,能听到两个不同的乐音,如正面发出的是“Do”的音高,侧面发出的就是“Mi”的音高。这是从西汉时期就失传的“一钟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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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列于湖北省博物馆的随州曾侯乙编钟。(图片来源:新华社)
从商代开始,凡有重大事件,才会铸造青铜重器,并留下纪念铭文。热爱音乐的曾侯乙改变了编钟只作为宗庙祭器、记录荣光的传统,在音乐性能上实现了突破,使其成为那个时代声学知识与青铜铸造的巅峰之作。
在这套编钟里,64件钟以错金铭文标明“曾侯乙作持”五字,下层正中间悬挂着一件形态独特的镈钟,这是楚惠王送给曾侯乙的礼物。钟体铭文记载,公元前433年,楚惠王为曾侯乙制作了一套宗庙祭器。曾侯乙显然十分珍视这个镈钟,不惜把编钟里最大的一件钟取下来,换上了楚王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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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侯乙编钟中的楚王镈钟。作者供图
在当时,编钟作为礼物,是文化交流与情感联络的重要载体。周天子会向诸侯赠送编钟,邦国之间也会互赠。《礼记·乐记》云:“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
周人相信,礼乐制度能带来稳定的社会秩序,能使邦家和睦、天下大同。这正是先秦时期以“和”为标准的审美追求。
(三)止戈为武,也能“舞”
曾侯乙墓共出土了4777件兵器,戈、殳、矛、戟、弓、箭、盾、甲胄等一应俱全。其中,箭镞达4507件,大部分箭头的重量在11克至40克之间。而曾侯乙编钟上最小的一件乐钟就有2.4千克,最大的一件重达203.6千克。所有陪葬箭镞的用铜量加起来,也不及两件乐钟的用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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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铜箭镞,长5至12厘米,出自湖北随州擂鼓墩曾侯乙墓。(图片来源:湖北省博物馆)
这组对比令人深思。《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战争与祭祀,同为当时国家最重要的事务。但曾侯乙编钟的用铜量,何以“碾压”一众陪葬兵器?
答案要从春秋时期的楚国的争霸说起。楚国经过多年的蓄力,开始北上争霸。公元前597年,楚国战胜晋国。大夫潘党建议将晋军尸首筑成“京观”,以显示赫赫战功。楚庄王却认为:战争不是为了宣扬武力,而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平息战事才是真正的武功。
在这种理念下,楚国子民安居乐业,江汉、江淮地区的姬姓小国逐渐臣服于楚,把守铜矿要道的曾国也成为楚国的结盟对象。出土的曾国青铜器中,不乏曾楚交往的实证。
湖北随州刘家崖出土的春秋早期曾国升鼎,就是平底、束腰、撇耳的楚式鼎;随州芈加墓出土的芈加鼎,铭文记载楚国女子芈加嫁给随侯(即曾侯)。芈加在夫君曾侯宝去世后,作为曾国的实际掌权者治理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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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仲芈加鼎及铭文盖铭。作者供图
公元前506年,吴国联合蔡国、唐国攻破楚国都城郢(今荆州纪南城),楚昭王逃往曾国,史称“昭王奔随”(《左传》把曾国记为“随国”)。吴军尾随而至,威逼利诱曾国交出楚王。曾国不为所动,以“世有盟誓”为由拒绝。吴国僵持无果,只好退兵,楚昭王得以复国。从此,曾楚关系进入了新的阶段。
公元前489年,楚昭王病故,其子惠王即位。楚惠王感念盟友的道义,继续与曾国保持友好关系。公元前433年,楚惠王命人铸造了青铜镈钟,送给曾国的那位音乐发烧友曾侯乙。此时,曾国的乐舞里已经有了楚国的声音。
然而,曾侯乙的音乐理想,不止于此。在和平稳定、铜料充足的条件下,曾侯乙不惜耗费5吨青铜,打造了这套举世无双的编钟。它不仅精美绝伦,还融合宗周礼乐与周边江汉、江淮各诸侯国,特别是楚国的音乐文化,甚至直接挂上了盟友赠送的镈钟。
(四)“和”的歌声里,有你有我也有他
“止戈为武”的征战,不仅为了扩大疆域,也意在获得更多的人口。晋楚争霸以公元前632年的城濮之战拉开序幕,直到公元前546年的第二次弭兵之盟才结束。在对峙的86年间,两国不仅抢夺土地、财产,更注重得到周天子的认可,以及中小诸侯国的臣服。为此,联姻、经贸、遣使交流等手段,交错并用。
楚国独创了一套附庸体系:征服他国后,不驱逐当地居民,而采用“迁国置县”的方式,将附庸国的贵族迁徙到次要区域,在其故地设县,让当地百姓和迁居的楚人继续居住。这种优抚政策加速了附庸国对楚文化的认同,也使楚国的影响力迅速扩大。
作为盟友,曾国在战国早期依然坚定地选择与楚国并肩。在这一时期的曾国青铜器铭文中,曾侯都在表达一个观点:周王室没落,楚君兴于南方且得到周王室的承认,成为周王室在南方的代理人,所以我们要“事楚”。
曾侯乙时代的“事楚”立场,在编钟上得到充分体现——明明是曾国的编钟,但曾律只出现了7个,全套十二律有11个律名来自楚律,甚至第十二律“浊姑洗”也是模仿楚国的“浊”律创造出来的。作为国家礼乐制度的根本,曾国的乐律体系已深受楚国影响。
东周时期,乐律体系在各国有着不同程度的发展。曾侯乙编钟上共有3755字铭文,除了钟体编号、音名标记、音高关系外,还记录了曾国乐律与宗周乐律,以及楚、晋、齐、申等其他诸侯国部分律名的对应关系,构建起跨地域的音律共识。
我们无从知晓,在那个“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的年代,曾侯乙如何能铸造一座如此宏伟的编钟。但我们可以看到:在历史的夹缝中、在敌我之争面前,他收起了兵刃,认真思考同一个乐音在不同地区的叫法,并把这些叫法刻在编钟上。当编钟奏响乐曲时,那些来自中原、曾国、楚国和各地的不同乐律,便唱起了同一首歌。
这就是曾侯乙的美好理想。正是这种对同声共振、异律相和的伟大尝试,为多元归一的“华夏正声”奠定了基础。国之雅乐历经千年,传承至今,已是中华民族的共同记忆。
2025年,曾侯乙编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作为同时代世界范围内唯一留存的官方乐律文献,它敲出了中华文明的时代和声,成为世界民族音乐交流史上一个悠扬动听的中国符号。(完)
【作者单位:湖北省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