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汉学家谢林德:半生读《庄子》,四海传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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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北京,蝉鸣声声。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客座教授谢林德(Dennis Schilling)的办公室几乎摆满了书,《庄子》《老子》《易经》

盛夏的北京,蝉鸣声声。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客座教授谢林德(Dennis Schilling)的办公室几乎摆满了书,《庄子》《老子》《易经》……不同年代、不同语言的译本在书架上并排而立。随手翻开一本,书页间写满了工整的铅笔字批注,边角已经微微泛黄。

谢林德放下帆布包,拧开保温杯,啜了一口热茶,轻缓片刻,闲适得像是在中国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我在德国也喜欢喝茶,当然,也爱咖啡。”这位穿梭于中国古典名著几十年的德国汉学家,用流利的中文讲道。

这学期,他和一群对《庄子》感兴趣的学生组织了一个读书会,眼下正在啃难懂的章节《齐物论》。“学生常常会问,庄子为什么要这样写?”他笑说,“有些地方,我自己也在不断思考。”

      ▲汉学佳微信公众号制图。

副科变成志业

高中时,谢林德最擅长的科目是数学。“我是要学数学的。”考入德国维尔茨堡大学后,“要选择一个主科、两个副科。”当时,对俄罗斯文学感兴趣的谢林德选择了另一个东方文化学科作为参照:汉学。“没想到,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在维尔茨堡大学学习期间,谢林德对中国古代思想文化产生了浓厚兴趣,并开始深入学习古代汉语,研习中国哲学。1985年,谢林德来到武汉大学哲学系留学。在此期间,建立了扎实的理论知识体系,拓宽了比较哲学的学术视野。回到德国后,谢林德考入慕尼黑大学,继续攻读硕士与博士学位。

真正把他带向汉学之路的,是慕尼黑大学的讲台。当时,他担任该校东亚学研究所助理教授,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轴心时代的东西方比较哲学研究。升任副教授后,相继在该校汉学系开设古代汉语、比较哲学、中国文学等课程。

为了查阅文献资料,他奔波于中国多地图书馆。谢林德回忆,那时候没有高铁,互联网也不发达,查资料对外国人来说并不容易,“有的图书馆需要推荐函才能进入。”即便如此,他仍觉得那段经历很值得,“可以到很多地方做研究是一件蛮愉快的事情,知识是没有国界的。”

相较于年轻一代的德国汉学学者,他感慨于时代环境带来的变化。“我们这一代学者大多有古代汉语的学习背景,而现在学者的兴趣不止于古典名著,也体现在现代中国经济、社会等多方面。”他笑称,“确实是蛮大的差异,现在学生有更充分的时间完成课题研究,路径更宽松、更自由。”

▲6月12日,谢林德在中国人民大学接受记者专访。李国庆 摄

读不完的《庄子》

《庄子》是谢林德至今反复研读的文本。他认为,《庄子》真正吸引人的,并不是给出答案,而是提出问题,并且告诉人们,某些问题是无法得知的。他坦言,《庄子》并没有那么强调知识本身,而是提示人们面对人之存在中的“不知”。尽管许多故事在现代社会不具备实践性,却能从另一个角度照见问题的本质,让人们重新思考人与世界的关系。

正因为如此,每一个时代的学者都会重新理解庄子,“中国有很多个庄子”。谢林德提醒,不必把现代社会的概念简单地套进古代经典。例如,人们常常引用的“齐物”思想,并非万物本身生来平等,而是人应以平等的眼光去看待万物;庄子所说的“自然”,也未必等于现代意义上的生态自然;哪怕是最为知名的《庄子》首篇《逍遥游》中“逍遥”,也经过了不同时代学者的重新阐释,与庄子原意已有距离。这种在通俗理解与文本原义之间不断校准的耐心,正是一位汉学家的学术底色。

▲6月12日,谢林德在翻阅《庄子集释》。李国庆 摄

面对AI对学术研究的影响,谢林德保持着审慎而克制的态度。他借用《庄子·天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的典故指出:技术固然省时省力,一旦人习惯了“怎么对我有利”的思维方式,心灵便容易被“机心”占据。“AI基本上是工作的工具,”他直言,“如果一篇论文是AI写的,我不想看,因为真正值得阅读的,不是信息本身,而是一个人长期阅读、思考后形成的思想。”

这种思考也延续到了他的日常。现在,谢林德住在中国人民大学附近的公寓,闲暇时,他喜欢亲近自然,常去植物园和附近山中散步。他怀念抬头便能看见星星的夜晚,时常遥想庄子所处的那个时代,“人们每天都能仰望星空,与草木鸟兽共同生活,那是我们难以拥有的体验。”在他看来,与自然朴素的连接,正是当下人们稀缺的东西。

采访结束时,谢林德起身把手中的《庄子》放回书架。那些写满批注的书页,记录着一位德国汉学家的追问与思考。他将带着这本载满所思批注的书,奔赴与学生们每周一次的“庄子”读书会,与一众倾心此书之人,展开新的对话。(完)

作者/宋雪晴

责任编辑:魏紫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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